姑苏蓝氏有双璧,一个冷若冰霜,一个温润如玉。一段风姿,两种颜色。
蓝涣,字曦臣,世人尊称泽芜君。世家公子品貌排行榜首,白璧无瑕,皎如月华,温润如玉,笑渡春风。朔月裂冰,剑气萧心,曲破三千祟,剑抵百万师!仿佛这世间所有美好的词加起来都不够形容他,我却觉得他其实很冷,甚至说“无情”。
都说“读弟机”蓝曦臣是这个世上唯一能轻易读懂蓝忘机心意的人,这也是双璧之间独有的羁绊。很多时候,他能看出弟弟想要什么不想要什么,开心或者不开心,可也仅限于“读出”罢了,他并不明白蓝忘机为什么会有这样的心意。
彩衣镇,他看出忘机想要枇杷,可他不懂弟弟并非真的想吃枇杷,而是想要魏无羡给的东西而已,无论是枇杷还是炒西瓜皮,都想要。蓝曦臣这个人,从小到大就没有过强烈的欲求和爱意,因为他从来不了解爱。

哪怕是在理所当然向长辈索求的童年,看似比他压抑古板的蓝忘机尚且会因为想吃带茎的莲蓬,便跋山涉水三十四里也要亲手去摘,这事蓝曦臣是做不岀来的。于他而言,带不带茎的都是莲蓬罢了,哪个更好吃并不重要,哪怕他看到蓝忘机放在门前的莲蓬,虽心中跃跃欲试,最终也被他生生克制下来了。
甚至于母亲去世,他也表现的很平静。蓝忘机会固执的每月继续去母亲门前蹲守,蓝曦臣却很快接受了这个事实,甚至承担起了安抚弟弟的责任。担负家族和照顾好尚在的亲人,这实在不是一个小孩子该有的平静与担当。
蓝曦臣是家中长子,他从小被教育如何去当一个家主,如何去评判是非,如何去待人接物,可他身边却没个人能告诉他什么是爱,如何去爱。无论叔父蓝启仁,还是分居的父母。对于爱,双璧二人都没有启蒙,蓝忘机很幸运,魏无羡的出现让他感知到了这种陌生却动人的情感,而蓝曦臣,对人情冷暖,却从未体验过分毫。

也许有人会说,爱啊恨啊,本身就不是别人教的,而是要靠自己领悟。然而爱恨的领悟是需要契机的,也许是一个人,也许是某件事,可蓝曦臣并没有过这种经历。他从不曾有过大喜亦或大悲,你几乎从未见他因为什么慌张无措,或者情绪崩溃过。
即使是藏书阁被烧毁后的流亡岁月,再次提起,他也只是笑着摇头道:“还是不要说了毕生之耻”。这段经历对于蓝家人无疑是痛苦的,可蓝曦臣再提及此事,却没有流露出半分痛苦。也许他曾经难过过,可是很显然,这些难过的情绪被他压制的很好,压制到后来,甚至可能都忘记曾经有过这种情绪。
蓝曦臣这个人,其实一生都在克制,在压抑,久而久之,便成了习惯。不能表达自己的欲求,他便开始学着索性没有欲求,渐渐的他习惯用笑容来令人安心。就像蓝忘机不笑不代表他不开心一样,蓝曦臣笑着,也并不见得他真的开心,只是习惯使然罢了,也是对自己内心的一种伪装。

他的笑容,极致温雅有礼,却无形中带着一种疏离。从年少起便如此,虽然一直以微笑待人,看似春风般和煦,能包容一切,可无形之中,却也在拒人于千里之外。一视同仁的温和,使众人与他交往时舒服愉悦,却也少了深交的条件。
泽芜君一生都以渡人为己任,他会对任何陷入困境的人伸出援手,可他却忽略了:他伸手的理由不是因为他想要那么做,而是他觉得应该那么做,没有为什么,理应如此。这就是问题所在,他救人助人不是因为怜悯,职责所在罢了。他没有惜花之心,所以他只救人,不救世。
看起来很无情是吗?可正因为这种“无情“,他才能一视同仁的看待万物,才会无差别的伸出援手,无论这人姓甚名谁;也正是这种“无情“,才成就了泽被众生的君子泽芜君。而君子怀才怀德怀仁怀天下,却唯独不能怀私怀情怀欲怀己身。

他壳子很美好,壳子里面却很空无。就像是冬日里太阳一样,看起来明亮,但照到身上却没有温度。从没有人真正走进过他心底,哪怕是金光瑶和蓝忘机,都没有。金光瑶临死前那句:“我这一生杀父杀兄杀妻杀子杀师杀友,天下坏事什么没做过,可独独没想过要害你!“让蓝曦臣怔然,之后的质问字字敲在他心上。金光瑶没有说错,蓝曦臣跟聂明玦一样容不下他,更残忍的是,蓝曦臣不是因为他做的那些事容不下他,而是从没有真正接纳过他。
在禁书室揭开乱魂抄秘密时,证据摆在面前他还是要以身试谱再做定夺,对此,他给忘羡二人解释:他眼中的金光瑶是一个忍辱负重、心系众生、敬上怜下的好人。然而,此时此刻他并不是在说服忘羡,而是在努力说服自己继续相信金光瑶。
后来验证了乱魂抄作用后,他毅然决然的否定了之前反复论述的信任,直截了当与金光瑶单方面割席断交。自始至终,他都没想要去问一句金光瑶为何这么做。哪怕是聂明玦,在撞破金光瑶杀人时都会问句原因,当所谓的“苦衷”不被他接受,下意识接话:“你有什么逼不得已?”

这是聂明玦的正直,也是他的凉薄。可蓝曦臣却连一句“你有什么不得已”都没给金光瑶。观音庙,金光瑶问他:“你不问问我为什么吗?”他答非所问:“从前我不是不知道你做过什么,而是相信你这么做是有苦衷的。可是,你做的太过了,而我也……不知该不该相信了。”
相信的时候一味相信,不信了却连苦衷也不愿听。蓝曦臣自己也没意识到,他满是失望与疲惫的一句“不相信”轻轻松松就能拒人于千里。或者说,他从没真正接受过谁的靠近,他一直固执的活在自己想象里,昔日交好的只是他心中美化过的金光瑶,而当那个最真实的金光瑶被揭露在他面前时,他崩溃了。
他理解不了金光瑶恨的苦衷,不理解因为恨这种情感去伤害别人,也不理解因为爱这种情感而去保护别人。因为无论哪种,他都没有经历过。甚至对蓝忘机,他都是本能与责任大过理解。父母早亡,他尽可能的替弟弟承担下一切,想保护也觉得自己保护了弟弟,但蓝湛还是受了伤。

当蓝忘机对他吐露心声:“兄长,我想带一人回云深不知处,带回去藏起来”时,蓝曦臣讶然,这么露骨的告白,他却不能明白这是一种多么强烈的爱。
后来血洗不夜天,蓝忘机拼死救出魏无羡,甚至躲了两天才被找到。蓝忘机其实不想被找到,他既然有勇气带魏无羡走,就有勇气和魏无羡一起死,就像第二次乱葬岚围剿时那样:魏无羨用自己做招阴旗,他就陪他一起面对方圆十里的凶尸。可蓝曦臣找过去了,无形中却是在逼蓝湛在亲人和爱人之间做选择。
蓝湛足够理解兄长对他的关心与保护,所以还是答应他回去了。可蓝曦臣不懂这种深刻入骨的爱,不懂蓝湛因魏无羡身死的那种痛不欲生的绝望。哪怕是亲眼看过弟弟发疯往自己身上印烙铁,他还是不懂。他尽可能的开解弟弟的痛苦,却不懂蓝湛根本不想忘记这种痛苦,因为这种痛苦是因爱而生,在蓝忘机心里,它值得也必须被铭记一生。

蓝家先祖是僧人,为遇一人入红尘,人去我亦去,此身不留尘。蓝家的道,是先入世再出世,是在了解人性后做公正的裁定者,在了解欲望后掌控欲望。可蓝曦臣一直在刻意压制欲望与感情。他不了解这个世界的藏污纳垢,只是活在自己的想象中,职责性的一视同仁去关怀,所以温热的表象下满是冰冷与孤寂。
有人说蓝曦臣像莲藕,乱世是淤泥,他跌落尘泥之中却依旧洁白无瑕。可若你剖开莲藕去看就会发现心里其实空落落的,莲藕上面虽然开着花,花里结着莲蓬,莲心却是苦的, 就连藕身都被名为“规则“与“道义“的藕丝束缚着,牵扯不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