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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三十一章

将军不做妾

半个时辰后,苏远起身,整了整衣袍,走出浴房。晨光已经铺满了半个院子,仆役们各自忙碌着,洒扫、浇花、搬运柴炭,一切看似如常。但苏远目光扫过,还是察觉到了细微的不同——几个生面孔的护卫散布在院墙角落和回廊拐角,是慕容雪留下的暗桩;而原本守在药库方向的护卫,比平日多了两人。

他收回目光,径直往管家住的小院走去。管家姓赵,在叶清寒府上做了近二十年,从叶清寒出宫开府便一直跟着,府里上下无人不称一声“赵叔”。他住的小院在府邸西北角,紧邻着库房和后门,方便管理物资出入。

苏远到时,赵管家正坐在院中一张矮桌前,面前摆着一碗已经凉了的粥,两眼发直,显然一夜未曾好睡。听到脚步声,他猛地抬头,见是苏远,连忙起身,眼眶泛红:“先生,哑伯的事……”

“我知道了。”苏远抬手止住他,在对面坐下,压低声音,“赵叔,我来问你几件事,你如实答,不要惊动旁人。”

赵管家连连点头,双手不自觉地绞在一起。

“府中仆役,近两个月可有新来的?或者有没有本不该出现在府里的人,却频繁出入的?”

赵管家想了想,摇头:“新来的只有两个,一个是后厨洗碗的粗使婆子,是钱管事引来的,说是他远房亲戚,老实本分。另一个是前院扫地的,叫刘二,是牙行荐来的,来了一个多月,手脚还算勤快。至于本不该出现的……”他迟疑了一下,压得更低,“先生是说,那位宫里来的?”

苏远目光一凝:“你知道?”

赵管家脸色发白,声音发颤:“老奴……老奴也是猜的。前几日夜里,老奴查夜时经过后园角门,隐约看到一个人影闪出去,穿着灰布衣裳,但身形步伐不像府里下人,走路没声儿,跟猫似的。老奴当时以为是哪个仆役偷溜出去赌钱,想着天亮了再查。可第二天,钱管事就跟老奴说,让老奴别管后园角门那片,说是‘宫里有人要用那条道’,让老奴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你为何不报?”苏远声音沉了几分。

赵管家“扑通”一声跪了下来,老泪纵横:“先生!老奴该死!老奴想着,既然是宫里的人,那肯定是殿下的关系,殿下的事老奴哪敢多问?老奴真不知道他们是来害殿下的啊!若知道,老奴拼了这条命也要拦着!”

苏远扶他起来,语气缓了些:“不怪你。钱管事既然拿‘宫里’压你,你一个管家确实不敢多问。我现在问你——钱管事引来的那个粗使婆子,叫什么名字,住在哪里,平日可有什么异常?”

赵管家抹了把脸,努力回想:“那婆子姓田,叫田婆,住在后厨旁边的杂屋里。平日里话不多,闷头干活,但……但她好像跟哑伯走得很近,哑伯有时会帮她劈柴挑水,两人比划着也能说上半天话。哑伯出事前那天傍晚,老奴还看见田婆端了一碗汤去哑伯屋里……”

田!哑伯临死前用指甲划出的那个歪歪扭扭的字——田!

苏远猛地站起身:“田婆现在何处?”

赵管家被他突如其来的动作吓了一跳:“应……应该在厨房,这个时辰她都在择菜……”

苏远转身便走,脚步极快。赵管家在后面喊了一声“先生”,他没回头,只丢下一句:“你回屋待着,哪儿也别去。”

穿过两道回廊,绕过膳房,苏远远远便看见后厨旁边的杂屋门口,一个身形矮胖、头发花白的婆子正蹲在地上择豆角。她背对着苏远,动作不紧不慢,看起来与寻常仆役无异。但苏远注意到,她的围裙下摆,露出一小截灰蓝色的粗布边缘。

与哑伯手里攥着的那截碎布,一模一样。

苏远不动声色地走近,在离她三步远的地方停下,平静开口:“田婆。”

田婆手一顿,随即若无其事地抬起头,浑浊的老眼看向苏远,露出一脸憨厚茫然的表情,嘴里“啊啊”两声,摆了摆手,示意自己不能说话。

又是一个哑巴?

苏远眼神微眯。府里一个哑伯已经死了,这个田婆也是“哑”的,而且恰好也是钱管事引来的。更巧的是,她与哑伯关系亲近,而哑伯死前留下的最后一个字,正是“田”。

“你会说话。”苏远语气笃定,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辩驳的压迫,“哑伯死了。死前他在地上留了一个‘田’字。”

田婆择豆角的手彻底停了。她缓缓抬起头,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浑浊依旧,但深处有什么东西在急剧变化,从茫然到警惕,再到一丝极快的惊惶。

下一瞬,她猛地从腰间抽出一把削菜根用的小刀,朝苏远胸口刺来!

苏远早有防备,侧身一让,右手闪电般扣住她的手腕,内劲一吐,那把小刀“当啷”落地。田婆闷哼一声,另一只手却从围裙口袋里掏出一个纸包,朝苏远面门一扬——

白色的粉末漫天撒开,带着一股刺鼻的辛辣气。

火蜈蚣草粉!

苏远屏息后仰,宽袖一拂,内力激荡,将粉末尽数扇偏。但就这么一瞬的迟滞,田婆已挣脱他的钳制,转身往柴棚方向窜去,身手之矫健,哪里是一个老态龙钟的粗使婆子!

“拦住她!”苏远暴喝一声。

守在附近的暗桩立刻现身,两道身影从左右包抄。田婆见退路被堵,竟不慌乱,脚下步伐一变,像一条滑溜的泥鳅般从两人合围的缝隙中钻出,直奔后园角门方向。

苏远紧追不舍,同时心中雪亮——这个田婆,才是真正潜伏最深的内应!她伪装成哑巴,以粗使婆子的身份藏匿在后厨,与哑伯交好以获取信息,甚至可能亲自参与了熬药时的投毒。哑伯发现了什么,她才会痛下杀手,而那个“宫中来的内侍”不过是她联络和传递消息的上线!

角门近了。田婆一掌推开虚掩的角门,半个身子已经探出去。苏远距离她还有七八步,鞭长莫及。

就在这时,角门外突然伸出一只手,稳稳扣住了田婆的后颈,像拎小鸡一样将她整个人提了回来,重重摔在地上。

慕容雪站在角门外,一身玄色劲装,面色冷厉,手中长剑出鞘三寸,寒光映着她眼中毫不掩饰的杀意。

“跑?”慕容雪一脚踩住田婆的胸口,长剑直指她的咽喉,声音冷得像数九寒冬,“再跑一步,我让你比哑伯死得更快。”

田婆伏在地上,终于不再挣扎,但那双浑浊的眼睛里,翻涌着浓烈的不甘与怨毒。

苏远赶到,喘了口气,看向慕容雪:“你不是回去了?”

“走到半路,越想越不对,又折回来了。”慕容雪冷声道,“果然,我要是真走了,这老东西就溜了。”她低头看向田婆,眼中杀意凛然,“说吧,谁派你来的,你在府里藏了多久,除了钱管事和那个内侍,还有谁?”

田婆闭口不言,嘴角忽然一动——

苏远眼疾手快,一把捏住她的下颌,指尖内力一吐,一颗藏在后槽牙里的毒囊被震了出来,滚落在地。田婆闷哼一声,眼中闪过一丝绝望。

“想死?没那么容易。”苏远从怀中取出银针,手法如电,连封她几处大穴,让她既不能动弹,也不能咬舌自尽,“带回地窖,跟钱管事分开审。殿下那边,我去说。”

慕容雪收回剑,冷冷看了田婆一眼,一挥手,两个暗桩上前将人捆了个结实,拖走了。

苏远转身快步往浴房走去,脑中飞速运转。田婆的身份暴露,意味着司礼监在府中的内应网络被撕开了一个大口子。但田婆只是执行者,她背后那条线——那个“宫中来的内侍”、魏忠贤、城防营、以及可能存在的皇子靠山——依然藏在暗处。

而叶清寒的身体,还在等龙涎草。

时间,越来越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