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这回她连包都没背,就拿了个文件夹。到了分公司楼下,前台小陈看见她,语气已经从“请问您找谁”变成了“又来啦,眼镜经理今天在,我帮你喊一声”。眼镜经理下来得很快,补充函没几条,几分钟就核对完了。对方刚拿出公章,走廊尽头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混着好几个人说话的声音和鞋跟敲地的脆响。
阿绫下意识转过头。走廊尽头,一群人正从分公司最大的那间会议室里走出来。走在最前面的几个西装革履,胸前别着总部的工作牌,表情放松,边走边低声交谈,话题已经转到了午饭去处——“楼下那家不行,油太大”“对面商场新开了家粤菜,去试试?”
眼镜经理的反应比她快得多。他早就知道总部的人今天在这间会议室里开会——早上前台接到通知,茶水间多备了几壶现磨咖啡,走廊里每隔半小时就有人巡视一遍。他盘算了一上午,想着散会后怎么找个机会说上几句话。
现在会议室的门终于开了。他把公章往旁边一搁,整了整领带,脸上挂起一个得体的笑容,快步迎上去,上半身微微前倾。
“各位领导,忙完了?辛苦了辛苦了。中午要不我安排一下?附近有家私房菜不错——”他伸出手,想跟走在最前面的人握手。
对方脚步没停,笑着摆了摆手,嘴里还在跟旁边的人讨论粤菜馆的烧鹅好不好吃。
眼镜经理的手在半空中悬了一秒,转而顺势做了个“这边请”的手势,脸上的笑容纹丝不动。
总部的人没有接他这茬。他们的目光越过他,落在走廊另一头的阿绫身上。工程部的负责人冲她扬了扬手里的文件夹,语气随意得像在茶水间碰到同事:“阿绫来了?上次那份参数表刘工看了说可以直接归档,回头我发你一份终版。你们那个场地电路负荷我帮你复算过了,没问题,放心用。”
法务部的负责人也朝她点点头,顺手把合同递过来:“补充函的条款我看过了,格式没问题,直接盖章就行。上次你帮我们归档的那批合同,张律师说比你上次整理得还清楚。”
他们说得云淡风轻,好像跟阿绫打招呼是再正常不过的事——事实也确实如此。阿绫每次去总部找龙牙,都是这帮人看着她在总裁办公室进进出出,私底下他们管她叫“老板娘”。但眼镜经理不知道这些。
他僵在原地,脸上的笑容还没来得及收,就凝固住了。他看看总部的人,又看看阿绫,嘴巴张开又合上。
阿绫把文件夹往腋下一夹,垂下眼,嘴角用力抿着。不能笑。绝对不能笑。她深吸一口气,把笑意压回喉咙里,抬起头,接过法务部负责人递来的合同。
“谢谢。章盖好了?”
“盖好了。”法务部的人把文件往她手里一塞,动作随意得像递了杯水。
阿绫点点头,转身往电梯走。总部的人从她身边鱼贯而过,有的冲她点头,有的随口说了句“改天一起吃饭”。她一一应了,步子踩得不紧不慢。
走了几步,还是没忍住。她偏头往眼镜经理那边瞥了一眼——他还站在原地,喉结上下滚了滚,脸上的笑容早就碎了一地,额头上冒着一层细汗,整个人像一尊被晾在原地的雕塑。
阿绫飞快地把头转回来,嘴角的弧度已经快压不住了。旁边助理小姑娘偷偷瞄了她一眼,肩膀轻轻抖了抖。阿绫跟她对视了一秒,两个人同时别开脸。助理低头假装整理文件,阿绫加快脚步往电梯走。
李助理走在最后。他在阿绫面前停下来,递过手里的一份文件,声音不大不小,刚好够旁边的眼镜经理听见:“阿绫,补充确认函的备份我直接带走了,省得你再跑一趟总部。对了,总裁说他下午过来,活动结束前到。”他说完推了推眼镜,朝阿绫眨了一下眼,转身跟上总部的队伍。
走廊里安静了好几秒。身后传来眼镜经理压低声音跟助理说话的声音——她刚才说“记性好”的时候他就觉得不对劲,哪有学生能把一百多页的品牌手册背下来?还有总部那帮人对她的态度,哪里是对一个来对接的学生。助理在旁边小声回了句什么,他没再说话,只剩下急促的脚步声往茶水间的方向去了。
电梯门合上,把声音隔绝在外面。
阿绫靠在电梯壁上,抬手捂着嘴,肩膀抖了好几下,终于没憋住,笑出了声。
镜面里映出她的脸,眉眼弯弯的,眼底那片青色还在,但整个人都亮了。她把呆毛拨正,长长吐了口气,掏出手机。
{你让李助理带那么多人来,阵仗太大了吧。}
{正好这边有个短会。}
{眼镜经理等了一上午,脸都笑僵了,结果人家全冲我来了。我在走廊里憋笑憋得好辛苦。}
{你没当场笑出来?}
{差点。走的时候没忍住回头瞥了他一眼——那个表情,你下回应该亲眼看看。}
{迟早得知道。你那个身份,还能藏多久。}
{能藏一天是一天。我还想在学生会混呢。}
{混什么,一个人干了整个学生会的活。下次再找你,记得开价。}
{翻三倍。}
{少了。老板娘亲自上场,至少按市场价来。}
阿绫盯着这句话,没好气地嗤了一声,耳尖却悄无声息地烧了起来。
她按灭手机,电梯刚好落地。门一开,桂花香涌进来。她走出去,步子踩得很随意,呆毛在头顶一翘一翘的。
活动当天,天气很好。九月的阳光褪了盛夏的毒辣,晒在人身上暖融融的。校园里挂满了横幅,主广场搭着展台,LED屏循环播放着宣传片。阿绫站在主控台后面,拿着对讲机,脸上是一个月来没见过的从容。
“物料组,展板往左移半米,固定。”
“志愿者组,东侧入口加两个人。”
“音响,背景音乐降百分之二十。”
话音刚落,耳机里传来部长的声音:“绫姐,你比专业的还专业啊。”
“少废话,签到台少张桌子,赶紧补。”部长不敢再说,乖乖去搬桌子。
活动进行到一半,展台前排起了长队,互动环节反响比预想的还好。阿绫靠在主控台边,长出一口气,拧开保温杯灌了几口冰水,舒服得眯了眯眼。秦会长端着咖啡走过来,笑容比平时多了几分客气,杯子冒着白汽。
“辛苦了辛苦了,这次活动全靠你。之前老部长们折了两轮都搞不定的事,你一个人全拿下了。”
“还行。”阿绫拧上保温杯盖子,语气淡淡的。
秦会长在旁边站了会儿,欲言又止好几次,最后还是没忍住:“阿绫,你跟乐正集团那边——真的没什么关系?总部上周才更新的内部工程细则,外面根本拿不到,你说是找朋友帮忙。总部工程部的人亲自过来,总裁助理也特意来督查,这也太——”
“凑巧认识懂行的朋友,举手之劳。”阿绫面不改色,指尖转着保温杯。
“可那套新规连我们都刚拿到没多久……”
“运气好罢了。”阿绫把保温杯往桌上一搁,拿起对讲机,“我去盯物料了。”秦会长看着她的背影,张了张嘴,到底没再追问。
活动一结束,阿绫把对讲机往主控台上一搁,穿过正在收拾场地的志愿者人群往外走。秦会长在后面喊她,她头也没回。李助理在广场边上等她,阿绫快步走过去,声音有点喘:“李助理,龙牙呢?”
李助理往校门的方向指了指。“总裁在车里等您。他说活动办得不错,让您别着急,慢慢走过去。”
阿绫说了声谢谢,转身就往校门口走。帆布鞋踩在石板路上发出细碎的声响,路边的银杏叶刚开始泛黄,有几片被风卷起来落在她身后。走到校门口的时候她放慢了步子,调整了一下呼吸,把跑乱的头发拢到耳后。
那辆车停在校门外的老地方。龙牙靠在车门上,黑衬衫的袖子卷到手肘,领口松了一颗扣子,头发被风吹得有点乱。他低着头在看手机,听到脚步声抬起头,正好撞上她的视线。
“跑那么急干嘛。”他把手机收进裤袋里。
“没跑。”阿绫说,气还没完全喘匀。
“上车,带你吃饭。”阿绫坐进去,车里空调开得很足。龙牙发动车子,偏头看了她一眼。
“火锅?”
“特辣。”
“你忙了一天,空腹吃辣对胃不好。”
“那就先点个不辣的锅底,再往里加辣椒。我自己加。”
“那跟直接点特辣有什么区别?”
“区别在于你先妥协了一半。”
龙牙没接话,把方向盘往左打,驶出校门。暮色从银杏叶的缝隙里漏下来,透过车窗落在他的手上。阿绫盯着那只手看了一会儿,移开目光,看向窗外。
“其实在分公司的时候,总部那帮人从会议室出来,眼镜经理早就知道他们在里面开会,等了一上午想表现。结果人家看都没看他,全冲我来了。他脸都笑僵了,我站在那憋笑憋得好辛苦,走的时候实在没忍住还回头瞥了他一眼——那个表情,你下回应该亲眼看看。”
“李助理说眼镜经理后来还找他打听你到底是什么来头。我说不用猜了,是老板娘。他说难怪。”
“你就不怕他到处说。”
“他不会。他已经被你吓老实了。”阿绫把脸转回来,没接话。车子拐进商业街,路边霓虹灯亮成一片。
火锅店里人声鼎沸。他们找了个靠窗的位置,锅底端上来的时候红油还在翻滚,辣椒的香气顺着热气往上窜。龙牙夹了一片毛肚在锅里涮了七秒,捞出来放在她碗里。阿绫低头吃了,又自己夹了一片,在香油碟里滚了一圈,辣得吸了口气,端起冰水灌了一大口。
“不过说真的,你这次做得比我预期好。你们学生会那帮人可真不顶事,老部长们折了两轮,最后还得老板娘亲自上场。”
“合着我就是免费劳动力。”阿绫偏头看他。
“免费的?谁家免费劳动力能让总部特助亲自下来巡查,工程部的人带着最新规范跑来现场帮你算参数。总部那群人从会议室里出来的时候,眼镜经理等了一上午,手伸出去半天没人握。你是老板娘,规格不一样。”
“下次这种事,你提前跟我说。别让我傻乎乎地跑了一个月才发现是自家公司的项目。”
“提前说了你还会接吗。”
“不会。”
“那不就结了。”龙牙端起冰水喝了一口,耳朵尖有点红,不知道是辣的还是别的什么。“而且你干都干完了,干得还挺好。以后学生会再找你,你就说这次是友情价,下次要加钱。至少翻三倍,物料全用最好的。”
“行。回去我跟秦会长说,下次请我干活按市场价来。”
龙牙把筷子搁下,靠在椅背上看着她。窗外天已经黑透了,霓虹灯把玻璃上的雾气染成各种颜色。阿绫低头把碗里最后一片毛肚吃了,腮帮子鼓鼓的,嚼了好一会儿才咽下去。她端起冰水灌了最后一口,把杯子往桌上一放。
“走了。”她站起来。龙牙从桌上拿起车钥匙。收银台旁边放着一盘薄荷糖,阿绫路过的时候顺手拿了两颗,剥了一颗塞进嘴里,另一颗转身递到他嘴边。他低头看了一眼,没伸手接,直接低头叼走了。嘴唇擦过她的指尖,有点凉。
“太甜。”他嚼了两下,把车钥匙在手里转了个圈。
“比你嘴甜。”
龙牙没接话,推开玻璃门,初秋的夜风涌进来,带着桂花的甜香。
他们没有直接去停车场。龙牙往江边方向走,阿绫跟在他旁边,两个人都没说话。江边的步道在这个时间点已经没什么人了,路灯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铺在石板路上。走到江堤边,阿绫停下来,双手撑在栏杆上,望着远处的江面。江水平缓地往前流,对岸的写字楼亮着一排排窗口的灯,倒映在水面上,被波纹揉成碎金。
“你们学生会那帮人可真不顶事,”龙牙一只手搭在栏杆上,顺着她的视线往远处看,“老部长们折了两轮,最后还得老板娘亲自上场。”
“合着我就是免费劳动力。”阿绫偏头看他。
“免费的?”他嘴角往上翘了翘,“谁家免费劳动力能让总部特助亲自下来巡查,工程部的人带着最新规范跑来现场帮你算参数。总部那群人从会议室里出来的时候,眼镜经理等了一上午想表现,结果手伸出去半天没人握。你是老板娘,规格不一样。”
阿绫把脸转回去,没接话。江面上有船驶过,汽笛声低沉沉地传来,尾灯在夜色里拖出一道长长的红光。
“这条江会一直往前流,”她说,语气很轻,“经过很多城市,最后流到海里去。”
龙牙把搭在栏杆上的手往旁边移了半寸,覆在她握着栏杆的手上。
“我们的感情也是。”
阿绫没说话,手指在他手背下轻轻动了动,没有抽出来。对岸的灯火连成一片,在夜色里明明灭灭,像是永远不会熄灭的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