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学期第一天,主校区礼堂比往常更安静。
交换生们已经在了。
张林和丁雨眠坐在同一排,中间隔着两个空位,礼堂的光从高窗落下来,落在前排那几个人的肩上,也落在讲台那只金漆签筒上。
顾翰站在台上,没有多余的寒暄,伸手从签筒中抽出一支木签,全场安静得像一座没人的房间,他低头看了一眼,念道:

帝都学府。
礼堂里嗡地一响,有人在交头接耳。
帝都学府和明珠学府并称,对在场大多数人来说,这个结果不算意外,但听到它被念出来的时候,还是会让人坐直一点。
张林没说话,丁雨眠也没说话,她只是偏过头看了他一眼,张林对上她的目光,轻轻点了一下头,然后她收回视线,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接下来是手续、登记、领出行凭证,然后是出发。
名单确认后第三天,学府发了统一出行的凭证,盖着明珠和帝都两边的章,一行小字写明:
[请于三日内抵达帝都学府报到。]
顾翰没有组织统一出发,各自前往,到了再集合。
张林收拾东西那天傍晚,丁雨眠站在静院门口,看着他往木箱里放书和衣物。
她手里攥着那张凭证,边角被折了一下,又抚平。
你收拾好了?


差不多了。
张林合上箱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那明天出发。


好。
两句话,没有说“路上小心”,没有说“到了联系”。
他们之间早就过了需要说这些的阶段,张林关上门,走出静院。
暮色漫过青校区的屋脊,天边还留着一线浅金色的光。
明天一早,他们会走出这扇学了近一年的门,往北走,去帝都,明珠学府留在身后,前面的路,要两个人一起走了。
华夏魔法正统之首,万千天才趋之若鹜的顶级殿堂——帝都学府
按照帝都学府正规交流章程,外省交换生抵达首日,需由校内负责对外交流事务的专任导师亲自接见、登记建档、交代规矩。
等候在接待大厅正中央的,是一名身着帝都学府正装教研制服的中年男人。
男人眉目锐利,身姿挺拔,气息稳稳定格在高阶巅峰,气场沉稳庄重,正是本次对接明珠学府交换团队的专属负责人——卢一鸣导师。
卢一鸣常年负责全国各省市学府的交换生对接、摸底考核与日常管理,见惯了各地天才,眼界极宽。
顾翰上前一步,主动完成师资对接与文书递交:

卢导师,明珠学府带队教师顾翰、历史教授秋雨华,带领本届交换生,准时抵达报到。
秋雨华教授亦是微微颔首示意。
卢一鸣接过核验文书,目光从容扫过身后八名明珠新生,语气平淡、公事公办:

欢迎各位来到帝都学府交流进修,为期三月的交流期间,你们统一归我管理,遵守帝都学府所有教学、擂台、实训规章,不得私自违规违纪。
他的视线在众人身上缓缓掠过,没有过多赞许,也无刻意轻视,只是纯粹的官方审视。
在帝都学府眼中,地方省级学府的顶尖天才,终究局限于一隅,底子尚可,但眼界、正统根基、实战打磨,与帝都本土天才存在天然差距。
卢一鸣随即简单交代住宿权限、修行资源、校园禁区、日常考勤细则,最后落下最关键的安排:

南北魔能浓度差距巨大,所有人休整一日,调息适应环境,明日九点竞技擂台开展交换生摸底考核。
此话一出,其余明珠新生齐齐一怔。

刚到帝都,没有缓冲听课,直接开局擂台对决?
卢一鸣语气不变,继续解释规则:

摸底对决不排名、不惩罚,只为直观判定你们的真实战力、施法短板、根基缺陷。

四对四团战,禁止出现重伤以及死亡,其余全力出手即可。
简单两句,敲定了明日的核心流程。
顾翰与秋雨华教授对视一眼,皆是了然。
这便是帝都学府的风格——重实力、重实战、重根基,从不搞温情缓冲,以最直接的擂台对决,丈量每一位外来天才的真实水准。
交代完所有事宜,卢一鸣抬手示意一旁的内勤学员

带众人前往东区交换生专属别院安顿。
随后他便转身离去,没有多余寒暄,干净利落。
一行人跟随内勤学员穿过帝都学府绵延无尽的古式学宫建筑群。
浮空灵台流转灵光,图腾石柱铭刻古符文,远方试炼山脉云雾缭绕,高阶导师凌空渡空而过,随处可见的帝都本土新生,步法稳健、施法凝练,同阶水准的魔力掌控、根基扎实度,远超南疆同级。
一路行至东区交换生独立别院。
院落清幽雅致,独立静室、打坐灵台、修行补给一应俱全,环境远超明珠学府顶配宿舍,专门用于安置外省精英交换生。

各位今日自由休整,养足状态,明日准时集合擂台。
内勤学员交代完毕,随即退去。
偌大庭院终于安静下来。
其余新生难免心头紧绷,低声议论。

刚来就要擂台对决,帝都的节奏也太快了。

听说帝都新生个个根基恐怖,不知道明天对手会是什么水准。

我们在明珠是顶尖,可到了这里,真算不上绝对强势……
紧张与忐忑,悄然萦绕在众人之间。
唯独张林与丁雨眠二人神色安稳。
顾翰看着略显焦虑的众人,开口安抚:

无需紧张,你们正常发挥自身实力,展现出明珠新生的沉稳与锋芒即可。
秋雨华教授缓缓补充道:

帝都意在摸你们的短板,而非打压你们。

放平心态,明日擂台,既是考核,也是你们近距离见识全国顶级新生战法、正统魔法根基的第一次机会。
众人纷纷点头,压下心头躁动,各自进入静室休整、调息养势,适应帝都浑厚的天地魔能。
庭院清风徐徐,树影婆娑。
丁雨眠走到张林身侧,轻声开口:

明天就要擂台对决了。
张林抬眸望了一眼远处高塔,只说:

来了,就打。
整整一日,众人静心调息,适应帝都浑厚沉凝的天地魔能。
翌日清晨,朝阳铺满巨型环形竞技擂台,看台坐满帝都本土学子与任课导师,八名明珠交换生列队入场。
本次摸底考核采用四对四团队团战模式,明珠八人拆分两支四人小队,分别对战帝都两组新生队伍,禁绝杀禁术与致残招式,以团队配合、根基战力、战术应变作为评判标准。
率先开启的第一场团战,丁雨眠位列其中。
双方星轨接连成型,帝都小队主攻法师七道风系星轨缠绕,正要催动大范围风系压制招式。
丁雨眠不动声色释放心灵冲击,无形精神波动直刺对方识海。
那名法师心神骤震,星轨衔接瞬间断裂,成型大半的魔法直接溃散。
趁对手阵型出现巨大缺口,丁雨眠顺势催动火系星云,烈拳·九宫轰然铺开,九道炽烈火拳笼罩敌方大半活动范围,灼烧热浪封锁退路。
其余三名明珠队友立刻跟上,土系、水系、光系魔法层层叠加,死死压缩对手仅剩的狭小安全区域,攻防无缝衔接,没多时便逼得帝都小队全员失去再战之力,主动认输。
第一场团战,明珠小队轻松拿下完胜。
紧随其后,第二场团战正式开启,由张林带队出战。
双方僵持数回合,对面帝都四人被张林小队的配合步步压制,防线不断收缩。
一名帝都中阶二级法师蓄力凝出风系星图,欲施展大范围风刃分割战场,牵制全队输出。
全场目光尽数锁定呼啸成型的风刃,无人捕捉张林的动作。
下一秒沉闷碰撞声响起,这名帝都法师直接腾空飞出擂台边界,重重摔落在台外。
全场哗然。
所有人视线依旧停留在原本的站位,根本没人看清张林如何出手,速度快到肉眼完全无法分辨。
剩余三名帝都学员心神大乱,攻势彻底散乱,落败已成定局。
第二场团战,张林带队把帝都队伍逼得节节败退。卢一鸣皱起眉,看台上有人低声说:

让穆宁雪上吧,不然输得太难看了。
穆宁雪原本坐着没动,直到卢一鸣看过来,她才起身,从看台一步步走下擂台。

帝都学府,换人。
穆宁雪缓步踏上擂台,凛冽寒冰魔能自体内汹涌散开,周遭空气急速冻结,宽阔的磐冰领域瞬间成型,寒气凝滞整片擂台,场内所有人的星轨运转速度都被大幅压制。
一名学长主动提议退出,将位置让给穆宁雪,剩下两名帝都学员依托冰领域重新稳住阵线,局势稍稍缓和。
张林动了。
他踏前一步,没有进她的冰域,只这一步,太平清气和土雷同时沉入识海。
土雷没有声音,没有颜色,没有轨迹。
它像一片看不见的天,忽然从穆宁雪头顶落下来。
不是压身体,是压魂。
穆宁雪心口猛地一沉,冰弓深处那一线正往她灵魂里钻的寒气,像被什么按住了七寸,忽然一滞。
她闷哼一声,脸色白了几分,不是被伤,是那种“有什么东西正把你从里面往下按”的感觉,太陌生了。
磐冰领域只维持了两息,便从边缘开始碎裂,不是张林破的,是她自己已经稳不住那根连通冰弓的心念了。
穆宁雪单膝一软,又强行站住,她抬头,盯住张林。

你……
张林没动,他的神识已经收了,那种从上而下的压迫感来得快,去得也快,像一场没有风的天雷。
可穆宁雪知道,刚才有那么一瞬,冰弓安静了。
它没有朝她灵魂深处扎,它像被什么极大的东西从头顶压着,连颤都不敢颤。
她不知道那是什么,但她记住了。
穆宁雪看着他,沉默了一息。
穆宁雪站直了,手指还在轻轻颤。她盯着张林,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

你刚才用的,不是魔法。
我可以不解释。

穆宁雪没有继续问,她垂下眼,说:

我输了。
但她没有立刻走,她盯着张林,像在确认一件事。
穆宁雪垂下右手,指尖在颤,和以前每一次用冰弓之后一样。
可这一次,颤得比平时轻,不是不痛,是那条总往心口钻的寒线,没有钻。
张林看见了,他什么也没说。
土雷收了,冰弓会重新醒,今晚她能少醒一次,但只有一次
最后她什么都没问,转过身,自己走下了比试场。
她走到台下,脚步停了一下,手还是冷的,但指根没那么僵了。
胸口,以前每晚都像被人攥着醒来的地方,忽然松了那么一点。
穆宁雪认输后,剩下的帝都学员已经没了战意。
张林没有再出手,队伍里的其他三人上前,将剩余两人逼出擂台,裁判宣布比赛结束。
看台上有帝都学员低声议论:

那个明珠的,到底什么人?
看台上一片沉默。
卢一鸣低头在名册上写了几行字,合上名册,说:

今日摸底结束,明珠学府两场全胜,队伍先回去休息,明日开始适应性课程。
丁雨眠走到张林身侧,低声开口。

刚才有没有伤到?”
没有。

穆宁雪已经走远了,张林收回目光,听见看台两侧有人低声议论,说穆宁雪今天发挥得不好,张林没应。
丁雨眠站在他身边,看着同一个方向。她什么都没问。
她身体里,有东西在反噬她。

丁雨眠侧过头,没说话。
我用土雷压了一下。

是压在魂上的。可能今晚,她会好睡一点。

丁雨眠沉默了一小会儿。

明天呢?
张林没回答。
丁雨眠这声“明天呢”,问得极轻,张林答不上来。
因为土雷的镇,本来就只有一时。
丁雨眠没有问,她只是走在张林旁边,慢了半步。
识海里,张角说:

你这一手,是镇,不是渡,压得对,但别把“镇”当“救”。

我知道,镇得住今晚,镇不住一辈子。

她的问题,不在魂,在弓,镇魂只能压一时,想断根,还差得远。
张林慢下来,她跟上去,前面是帝都学府绵延不尽的青石路,夕阳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看台后方的廊柱边,有人没有走,他靠在柱子上,把张林和丁雨眠并肩离开的样子看得很清楚。
过了几秒,他从怀里摸出通讯魔具,按下一串号码。

哥,这边有个人,赢了穆宁雪。

来路看不透,修的不是常规系。

查。
……
那天夜里,穆宁雪坐在床边。
帝都的月光像冰水一样铺满地面,她没睡,她习惯不睡。
可今晚和以前不一样,以前每到半夜,冰弓会醒过来,像一条冻在灵魂里的蛇,沿着脊椎往上钻。
她必须坐起来,用冰系魔能去裹它,才能重新睡下。
今晚没有。
冰弓醒着,却一动不动。
像被什么东西从头顶压着,连那条蛇都忘了该怎么动。
穆宁雪低头看自己的手,指尖已经不颤了。
她想起他踏前那一步,没有风,没有雷,只有一种很静的、从上面压下来的感觉。
她不知道那是什么,但她知道,那人看出来了。
……
丁雨眠坐在窗边,没有点灯。
她也在想那个女孩,想张林朝她踏出那一步时,自己心里的那点异样。
不是嫉妒,是某种很轻的、说不清楚的东西。
丁雨眠太熟悉张林那种“看一眼就知道别人疼在哪里”的样子,她自己就是那样被他看见的。
现在,他在看另一个人了。
她拉好窗帘,躺下,窗外月光照不进来。
……
次日,帝都魔法宫廷,西阁楼。
陆年把茶盏按在桌上,声音沉冷:

秋教授,一个人若是能多出一个魔法系,你知道那意味着什么吗?

意味着魔法的下限又低了一层。
秋雨华没抬眼,把茶灌进喉咙,
也意味着你们这些人,多了一个拿别人做实验的借口。
松鹤院长坐在两人中间,慢慢倒茶:

好了,这件事,五位洲长已经否了。

萧院长那边,也不会点头。

你们吵多少次,结果都一样。
陆年没再说话。他转头看向窗外,目光落在下方广场上,正被一群新生围着议论什么的张林。
松鹤顺着他的视线看了一眼,语气很淡:

他也不会给你。
陆年端起茶,没喝,良久,他说:

未必。
松鹤没再理会他,转向秋雨华:

学生历练定在金林,十二年前洞庭湖平原那场灾患,你们应该都知道。

那座城荒了十二年,前阵子猎法师传回消息,妖魔迁走了大半,但城里还有不少游荡的种类。

两校学员要进去踩点,把奴仆级、战将级的数量和分布记回来,作为是否重建金林的依据。

统领级就别管了,遇到就跑,活着回来就行。
秋雨华点点头,放下茶杯:

我去给他们交代。
他站起身,走出茶室时经过陆年身边,脚步没停,走到门口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茶凉了,陆年。
陆年端着茶,没有回头。
庭院里风穿过廊柱。松鹤看着他,没有再开口。茶凉了。
队伍顺着废弃的铁路走了大半天。铁轨在平原上还算完整,但一入山,杂草和藤蔓就从枕木缝隙里长出来,把两根锈蚀的铁轨吞成暗绿色的线条。
隧道入口黑沉沉的,高草从两侧垂下来,几乎把洞口遮了一半。廖明轩走在最前面,抬手拨开几根长草,往洞里看了一眼,什么也看不见。
丁雨眠侧过头,对张林低声说:

里面可能不太干净,我建议翻山。
陆正河走在她侧后方,闻言皱了一下眉

翻山耽误时间,一条隧道两公里,穿过去就行了。
张林没有说话,神识已经先一步探进去了——岔道不少,藏着一些低阶的洞穴魔奴。
更深的地方有一只蛰伏的大家伙,气息很沉,像是醒了有一阵子了,但始终没动。
走吧。

他抬脚走进洞口时,神识已经像一张网一样铺开了。
丁雨眠跟在他旁边,呼吸很轻,灵气在周身缓缓流转,把隧道里沉积的浊气挡在衣外。
张林不用挡,太平清气比任何防护都干净,瘴气在他身周半寸就自行化开了。
隧道里的光很快暗下来。明聪走在队伍中段,抬手凝出一团暖黄色的光,照明术浮上头顶,照亮身前十步,又十步。
许大龙走在队伍后面,和明聪之间隔着四五个人。他低头看了一眼脚边——铁轨两侧散落着一些白色的碎块,边缘参差,泛着浅淡的灰黄色。
他起初以为是修隧道时留下的石料,没在意。
走了十几步,又看见几片,比之前的大一些,隐约能看出弧形的轮廓。
他蹲下身,捡起一块翻过来看了一眼,断面粗糙,边缘有细微的裂痕,是骨头,人的骨头。
他没有声张,把碎块放回原处,站起来继续走。
抬眼时,张林的背影在队伍前方,步伐从始至终没有变过。
可许大龙留意到,队伍经过的每一处岔口,那些灰黑的阴影里都静得出奇——不是没有人,是"刚刚空掉"的那种静。
又走了几十步,他低头看了一眼铁轨边,两旁的碎骨越来越多,越往深处越集中。
他抬头看向前方,张林的身影依旧稳稳地走在最前面。许大龙放慢了脚步,把视线从岔口收回,什么都没说,加快步伐跟上了队伍。
又走了一段,廖明轩的声音从前方传来:

隧道快到头了,前面有光。
学生们脚步快了一些,许大龙在队伍后面又回头看了一眼来路——那些白骨在照明光的余晖里泛着微弱的光,分布得很规律,像是沿着队伍走过的路线排列着,越往深处越集中。
他总觉得那些骨头的排列有点不太自然的规律,像是在他们经过之前刚刚被动过,他什么也没说,快步跟上了队伍。
出了隧道,日光重新落下来,学生们都松了一口气,开始在洞口附近的空地上清点装备、喝水。
张林走在队伍前面,袖口被山风灌满,干干净净。丁雨眠走到他旁边,递过水囊。

里面那只大的,一直没动。
嗯。

张林接过去喝了一口,
它聪明。

丁雨眠没有追问,把水囊接回来,拧好盖子。
廖明轩在不远处展开地图,和陆正河指着上面一条线在说什么,菁菁蹲在铁轨边,用植物系感应探查周围的草木。
赵明月和许大龙站在几步外,各自喝水,没说话。
穆宁雪站在队伍的边缘,冰系气息收得极紧,她谁也没看,只低着头,把袖口的水渍轻轻擦去。
那条路走完了,该往前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