烬骨为燕17

崇州行馆正堂，气氛肃杀如冰。狄仁杰端坐主位，目光沉沉锁定阶下疯癫多日的吴大憨，一字一句，掷地有声：“你根本不是山野村民吴大憨，你是远征敌后、全军覆灭的崇州右威卫主帅，赵文翙大将军！”

此言落地，满堂皆惊。此前一直浑浑噩噩、疯言疯语的吴大憨身躯剧烈一颤，浑浊的双眼骤然迸出一丝光亮，却转瞬黯淡，牙关死死咬紧，拼命摇头否认，嗓音嘶哑破碎：“我不是……我不认得什么赵将军……大人认错人了！”

他刻意佝偻身躯、故作痴傻，妄图继续以疯癫之态蒙混过关，掩藏两万忠魂覆灭的惊天冤情。

立于狄仁杰身侧的如燕，此刻早已褪去初入狄府的懵懂娇憨。自蛇灵身份揭穿、褪去卧底伪装，她彻底褪去棋子桎梏，一身青色劲装身姿挺拔，眉眼间藏着六大蛇首“变灵”的沉稳凌厉，周身隐隐透着常年习武淬炼的利落气场，不复往日只会观案析理的柔弱模样。平日里面对众人，她偶尔会带着几分通透的小傲娇，遇事却极度冷静通透，心思缜密远超常人。

她微微上前半步，眸光锐利如炬，静静凝视故作疯癫的赵文翙，轻声开口，条理清晰：“叔父，此人眼底藏着军人独有的铁血沉郁，绝非寻常乡野愚民。他看似疯傻躲闪，可每当提及金山兵败、两万将士，指尖便会不受控制地颤抖，这是刻入骨髓的愧痛，装不出来的。”

李元芳立于她身侧玄色静立，闻言微微侧首，眼底满是赞许温柔。历经风雨蜕变，眼前少女早已不是需要他步步看护的小丫头，如今智勇双全、心思剔透，临事沉稳有度，武功内敛藏锋，已然是能与他并肩护持狄公、勘破迷局的绝佳伙伴。

“如燕说得半点不差。”李元芳沉声附和，“军人丧尽麾下将士，苟活于世，最是愧疚难安，装疯避世，是他唯一的自保与慰藉。”

狄仁杰微微颔首，正要继续诘问，堂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且哽咽的脚步声。一名满身征尘、甲胄残破的副将踉跄而入，目光死死落在吴大憨身上，瞬间红了眼眶，颤声高呼：“将军！末将黄贞，终于找到您了！”

这一声久违的呼唤，彻底击碎了赵文翙紧绷的心防。多年隐忍装疯、日夜煎熬的痛楚尽数崩塌，他猛地抬头，看清来人正是自己麾下仅剩的副将黄贞，再也压制不住悲恸，大步上前死死抱住黄贞，堂堂戍边大将，当场失声痛哭，哭声悲怆苍凉，满含丧军之痛、蒙冤之屈，听得众人无不心头酸涩。

真相至此，已然昭然若揭。

可未等众人安抚悲恸的赵文翙，城外忽然传来震天动地的号角狼烟，马蹄声、呐喊声层层叠叠席卷而来，滚滚烽烟笼罩整座崇州城。亲卫仓皇闯入大堂，面色惨白跪地急报：“大人！不好了！契丹数万大军兵临城下，团团围困崇州四门！”

众人神色骤变，心头一沉。

还未等众人起身布防，更惊悚的消息接踵而至——崇州城门缓缓开启，吊桥轰然落地，城外契丹铁骑毫无阻拦，浩浩荡荡涌入城中！

不是强攻破城，是有人开门献城、引狼入室！

片刻之间，城内大乱，百姓奔逃、军士溃散，局势瞬间崩盘。曾泰吓得脸色煞白，手足无措；李楷固眉头紧锁，手握刀柄满脸愤懑；一旁的原崇州刺史邱静亦是故作惊慌、面露骇然，混在众人之中，佯装无辜。

三人来不及细思变故，匆匆结伴狂奔至行馆，找到狄仁杰与镇守城中的大将军权善才，声音震颤：“狄公！权将军！大事不好！契丹大军入城了！崇州失守了！”

满场慌乱人心惶惶，唯独狄仁杰神色淡然、步履从容，无半分慌乱之色，缓缓抬手抚须，目光冷冷扫过在场众人，字字铿锵：“诸位无需惊慌。契丹大军并非攻破城池，是有人蓄意放水，将敌军堂堂正正放进崇州城内的。”

一语石破天惊，慌乱的大堂瞬间死寂。

曾泰愕然张口：“有人放敌入城？是谁如此大胆，竟敢通敌叛国、葬送崇州！”

狄仁杰眸光骤然锐利，精准锁定人群中故作惶恐的邱静，沉声宣判：“这个勾结契丹、卖主求荣、私通蛇灵、大开城门的叛国内奸，就是你——原崇州刺史，邱静！”

邱静浑身一震，眼底慌乱一闪而逝，强装震怒，厉声辩驳：“狄公！您此话何意！臣世代忠良、镇守崇州，一心为国、鞠躬尽瘁，岂能容您随意污蔑！我怎会通敌叛国！”

“是不是污蔑，你我心知肚明。”如燕适时上前一步，身姿挺拔，周身气场沉稳凛冽，褪去往日柔和，语速清亮、逻辑缜密，层层拆解其伪装，“邱刺史，事到如今，何必再演惺惺之态？崇州城防布防、城门启闭、守军调度，尽数由你一手掌控。权将军驻守城中无调兵开城之权，军中诸将皆无开启四门权限，唯独你手握城门兵符，能悄无声息打开城门、放契丹大军入城，全场唯有你有此职权、有此时机！”

她目光锐利，直直盯住邱静慌乱的双眼，继续补刀：“此前贺兰驿被屠、军情截断、两村灭口、王孝杰杀良冒功，桩桩案件背后，皆有你暗中周旋、传递消息、遮掩破绽。你身居刺史要职，暗通蛇灵、勾结外敌，以崇州为棋盘，以军民为棋子，祸乱北疆，当真歹毒至极！”

李元芳紧随上前，侧身立于如燕身侧，玄色长刀半垂，杀气内敛，沉声震慑：“蛇灵潜伏朝堂、渗透边关多年，你便是安插在崇州的核心内应。你借刺史身份掩人耳目，暗中听从肖清芳调遣，配合契丹作乱，葬送大周边防，罪证累累、无可抵赖！”

有二人一智一武并肩佐证，狄仁杰从容开口，条分缕析、层层推演，将邱静勾结蛇灵、串通肖清芳、私通契丹、篡改军情、配合王孝杰掩盖罪证、最后开门献城的全盘阴谋，从头到尾、一丝不漏娓娓道出。从数年布局的暗线，到近期件件惨案的关联，再到今日献城的终极阴谋，逻辑严密、证据确凿，每一处细节都精准戳中邱静的罪状。

满堂众人屏息聆听，越听越是心惊，最后尽数瞠目结舌、心神震颤，看向邱静的目光满是难以置信，随即纷纷由衷感佩狄仁杰洞察秋毫、断案如神，更暗自赞叹如燕心思缜密、见微知著，竟能提前识破诸多隐秘破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