烬骨为燕13

狄仁杰目光转回脸色铁青的肖清芳身上，语气陡然沉肃：“你以为今日是你擒我入局、掌控大局，实则是我顺水推舟、将计就计！我假意被擒、任由显儿挟持入巢，就是为了深入蛇灵据点，套出你所有叛乱谋划、摸清蛇灵全部势力、坐实你勾结突厥、祸乱北疆、谋逆叛周的滔天罪证！”

短短数语，彻底颠覆全盘局势。

肖清芳伫立原地，心神巨震、方寸大乱，数年精心布局一朝崩塌，满心的志在必得尽数化为彻骨寒凉，她死死盯着狄仁杰，眼底满是不甘与癫狂：“好一个狄仁杰！好一个引蛇出洞！我蛰伏数十年，机关算尽，最终竟栽在你的圈套之中！”

一旁的苏显儿彻底怔在原地，潜伏宿命、真假身份、善恶纠葛，尽数在这一刻轰然清晰。原来从来都不是她在算计狄公，而是狄公早已为她铺好了挣脱宿命的路，静静等她迷途知返。

立于滔天杀气之中，沉默伫立、心绪纷乱。

她依旧不语，眼底却悄然藏着一丝无人察觉的挣扎，一边是养育训练自己、编织自己半生宿命的蛇灵，一边是温情脉脉的狄府、悉心教导的叔父、满心牵挂的元芳。

迷雾彻底撕开，暗藏多年的蛇灵巨谋轰然现世，朝堂边关最大的隐秘逆党，终于明目张胆，显露獠牙。

喧嚣落定，大殿杀气沉沉凝滞。肖清芳环视全场，目光最终落回身侧默立的如燕，语气带着掌控一切的淡漠威压，缓缓开口：“显儿，你随我多年，是我蛇灵最得力的变灵，今日你亲手擒获狄仁杰，当居首功。自此，北疆所有布局，便交由你全权接手。”

一声“显儿”，彻底割裂了往日狄如燕的所有温柔过往。

如燕指尖微颤，握着短剑的力道不自觉松了半分，剑锋堪堪擦着狄仁杰的脖颈肌肤，细微的晃动无人察觉。她垂着眼睑，长睫掩去眼底翻涌的剧痛与挣扎，声音低沉克制，听不出半分情绪：“属下遵命。”

这一句冰冷疏离的属下应答，像一根细针，狠狠扎进李元芳心底。

他往前踏出半步，周身凛冽的杀气尽数收敛，只剩一片沉沉的痛楚，目光死死锁在如燕身上，声音沙哑干涩，带着难以置信的执拗：“如燕，看着我。这一切都是假的，对不对？你不是蛇灵杀手，你不是什么显儿！”

自相识以来，他从未用这般沉痛的语气同她说话。往日里的温柔夸赞、轻声叮嘱、稳妥护持，尽数化作此刻的寸寸寒凉。

如燕身躯骤然一僵，心口酸涩发胀，几乎喘不过气。她多想抬头回应他，多想否认这一切骗局，多想回到从前并肩查案、无话不谈的日子。可数十年蛇灵教养、刻入骨髓的宿命桎梏，死死困住了她。

肖清芳冷眼旁观二人纠葛，唇角勾起一抹残忍的笑意，故意出声逼迫：“怎么？显儿，莫非你在狄府待得久了，养出了不该有的私情，舍不得这对叔侄，舍不得李元芳？”

此话戳中软肋，如燕不敢抬头对视李元芳破碎的目光，只能强行压下所有儿女情长与愧疚挣扎，周身气场愈发冷冽坚硬，握着剑柄的手重新收紧，身姿挺拔如松，尽显蛇灵顶尖杀手的沉稳克制。

她字字清冷，刻意绝情，字字都在割裂过往情谊：“首领多虑了。我本就是蛇灵之人，潜伏狄府，接近狄大人、接近李元芳，从来都是任务，何来私情之说。”

“从来都是任务……”李元芳低声重复着这句话，眼底最后一丝希冀彻底熄灭，心口钝痛难忍。他太了解她，太懂她此刻的隐忍与身不由己，可这句绝情之语，依旧让他万般苦涩、百感交集。

狄仁杰静静伫立，感受着颈间微凉的剑锋，望着身侧内心饱受煎熬、却不得不佯装冷酷的如燕，眼底满是通透与怜惜。他早已看穿这孩子半生皆是棋子、万般皆是身不由己。适才大殿之上，如燕所有的绝情、所有的冷硬，看似倒戈叛离，实则句句藏着分寸、招招留有余地，是演给肖清芳看的一场惊天大戏。

方才挟持的一瞬，唯有二人心知肚明——如燕剑尖始终悬空半寸，从未真正抵住要害，肢体细微的示意、眼底极快的眸光交汇，皆是二人早已默契敲定的暗号。

肖清芳十分满意她的决绝，扬声吩咐：“很好。将狄仁杰严加看管，封锁整座匪巢，不许任何人靠近、不许半点消息外泄。待我与默啜太子敲定举事大计，便借狄仁杰之命，彻底搅乱大周北疆，一举颠覆武周！”

“是。”如燕沉声应命，动作规整利落，收剑转身，稳稳将狄仁杰交由两侧黑衣死士看管，整套动作行云流水，无半分迟疑怯懦，武学功底扎实沉稳，全然褪去往日娇俏灵动的模样。

她刻意退后两步，避开肖清芳视线遮挡，趁着黑衣死士上前羁押的间隙，侧身垂首，用仅有二人可闻的极轻嗓音，快速对狄仁杰低语：“叔父，囚房西侧窗棂薄弱，暗哨换岗时辰为三刻后，吉利可汗的大军已在城外十里埋伏，只待信号。”

狄仁杰身形未动、神色不变，依旧是被擒后的从容淡然，唇角微不可察地轻启，低声回语：“保重。”

短短两句私语，敲定全盘计划。

如燕微微颔首，眼底掠过一丝安定，随即再度敛去所有温情，恢复冰冷肃杀的杀手气度，立在肖清芳身侧，俨然一副忠心听命、彻底归位蛇灵的模样。

可在无人留意的瞬间，她垂在身侧的双手死死攥紧，指节泛白，眼底藏着汹涌的泪水与无尽愧疚。她不敢转头去看李元芳的眼睛，只当自己这番骤然反戈，在他眼中定是背信弃义的叛徒。她不能解释、不敢辩解，唯有硬着头皮演到底，才能骗过肖清芳，保全所有人的性命，彻底捣毁蛇灵石国分舵。

她却不知，以李元芳习武多年的精纯耳力，那两句压得极低的私语，一字不落地尽数落入了他耳中。

李元芳静静立在原地，面上凝着沉沉的错愕与痛楚，身形纹丝不动，仿佛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震得心神俱裂。可心底早已彻底安定 —— 囚房窗棂、三刻换岗、城外伏兵，每一个字都清晰入耳，瞬间驱散了所有疑虑。他早从如燕持剑的分寸、眼底的挣扎里猜出了几分本心，此刻亲耳听见她与狄公敲定里应外合的计策，更是彻底笃定：她早已选了正道。

满心的沉郁尽数散去，只剩化不开的疼惜。他深知她此刻独自扛着所有误解与愧疚，在肖清芳面前强撑着冷血杀手的模样，步步如履薄冰。于是他顺势敛去眼底所有暖意，依旧摆出震惊沉痛的神色配合演戏，只待三刻时辰一到，便与她里应外合，一举清剿这处匪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