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题

一、

“刀快不快？”

“方圆百里，没人快过我的刀。”

“有没有经验？”

“这是我接的第三百二十一单，此前，无一差评。”

“那就交给你了。”

一头被五花大绑的猪被几个人一齐按住，谢小杰默默提刀，动手。

他没有说谎，他的刀很快，动作很熟练，猪挣扎了没一会，直挺挺地倒在地上。

“好小子，下回有活还找你。”

雇主非常满意，连带着多送了一份排骨。

谢小杰点点头就离开了，他没有告诉雇主，这是将是他最后一次做兼职。

谢小杰，隶属青阳，一个会杀猪的…刺客。

二、

青阳是一座小镇，也是最有名的刺客聚集地。

白天吆喝的菜农，无所事事的地痞无赖，沉默寡言的手艺人，都有一个统一的名字，刺客。

谢小杰是其中一员，虽然，他至今还未杀过人。

“师父，我想接个任务。”

师父啃着一块排骨肉，口齿不清地应和，“没问题，杀鸡还是宰猪。”

“杀人。”

许是谢小杰的语气太过冰冷，师父明显愣了下神，反应过来之后，面色如常地啃他的排骨。

“咋了，被人欺负了？师父帮你砍回来？”

谢小杰摇摇头，目光异常坚定。

“小王爷率兵南下，三日后便可抵达青阳。”

“哪个小王爷？”

“六扇门，小王爷。”

三、

世上有无数个小王爷，而能掌管六扇门的，只有一个。

听说他走马上任之后，便大刀阔斧的改革，其中一条便是，收拢天下刺客，成立缉凶司，立功者，拜官加爵，无功者，也可享受每月供奉，不必在刀口上讨生活。

听说他年纪轻轻，少年意气，不过几日便使六扇门焕然一新，还收拢一批能人异士，就连当今圣上，都对他青睐有加。

听说他的父亲，上一任六扇门的掌事，就是在追捕任务中，死于一名刺客刀下。

谢小杰敬佩小王爷，如果是他的话，上任第一天，就会带着整个六扇门，替父报仇。他等不了，也不会等。

所以师父常告诉他，你天资聪颖，杀人的本事已学去了八成，可你缺了一个杀人的心态。

刺客，不单单是杀人这样简单。

所以，他被师父叫去杀猪。整个青阳都知道，谢小杰的杀猪本领，比全镇最好的杀猪匠还要好上一筹。

师父曾说，杀猪不比杀人，但杀人应如杀猪。

四、

“小王爷南下，关你屁事。”

师傅仍是啃他的肉，从排骨到五花肉，吃的津津有味。

“师父，我想做一名刺客。”

谢小杰重复了三年前他刚遇到师父的话。彼时，他是青阳的一个小乞丐，听着各路神仙讲述关于刺客的传说。十步杀一人，千里不留行，事了拂身去，深藏功与名。刺客杀人，只杀大奸大恶之徒，只劫不义之财。小乞儿心神往之，却无从入门。

直到那天，一个人死在他面前。杀人者一刀劈开胸膛，血流一地，淌到他脚下。他本该死在那个晚上，因为他撞见不该看的事。可是他没死，男人收留了他。

“我想做刺客。”

师傅说，那一刻，他眼睛里有光。

可谢小杰知道，他只是想成为一名刺客。

五、

“这世上，哪还有什么刺客。”

师父扔掉没啃完的肉，满手的油渍随手擦在布衣上，打开葫芦，灌了满满一大口，倒头便睡，不一会儿响起了呼噜声。

现在的他，像极了一个普通的中年男子，酒饱饭足后，沉沉睡去。不用在意江湖纷争，不用在意血腥杀戮。

如今的青阳，家家户户皆是如此。要么，前去追随小王爷谋一番富贵，要么，作为寻常人家隐于市井。还敢将脑袋挂在腰上谋钱财的，不是提心吊胆躲避六扇门的追捕，就是日夜逃亡防范曾经的同行，如今的六扇门缉凶司。

这世上，哪还有什么刺客。

有的。至少整个青阳，还剩下一名刺客，至少这个天下，还有一名刺客。

谢小杰啃了一块吃剩的肉，皱起眉头，这味道可着实一般。

可见这世间的酒和肉，也未必都是有滋有味。

六、

三日之后，兵临城下。

青阳城门敞开，各家各户房门禁闭。小王爷下马，正衣冠，白袍一尘不染。

“请奈何先生出城一叙。”

师父左右手各捧一块鸡腿，穿着他那身打满补丁的旧袍，行走在青阳的街道上。谢小杰紧跟其后。两边的房屋，不知道多少双眼睛将目光汇聚在这一师一徒身上，目送他们出城。

奈何奈何，无可奈何，这是曾经的天下第一刺客。代号，奈何。

无疑，看到奈何的那一刻，小王爷内心是失望的。这个男人，太普通，太寻常，仿佛刺客该有的锋芒，全被他丢在了市井生活里。

可是他知道，自己没有找错人。

“三年前，先生杀我父亲，不知是否还记得此事。”

小王爷眼神凌厉，三年间，他日夜着白服，便是告诫自己不忘父仇。而今，大事已成。

“记得。”

师父的声音很轻，却足以在场人都听到。那段往事，也困扰了他三年。

“我杀人，向来只出一刀，对他，我出了整整十七刀。第十六刀时，他若躲开，我本该败于他手，可是一名小乞儿蹲在他身后。第十七刀，我劈开他的胸膛。”

“我这一生，做刺客也好，做游侠也罢，即使为财，也只杀不义之士，你父亲，是唯一一个我为活命而杀。”

“今日，生死有命，我只有一个请求。”

小王爷低着头，看不清表情。

“我这徒弟，想做一名刺客，杀尽天下贼，还望小王爷，放他一条生路。”

全场寂静，便听到一声微不可闻的，“好。”

杀伐骤起。

七、

“我想做刺客。”

鲜血溅至他一身，少年仰起头，目光里满是倔强。

男人扔掉刀，默默为死者整理衣衫。那少年，便守在一旁，一动不动。

“你知道，什么是刺客？”

刺客啊，收钱办事，刀口上舔血，背弃心中侠义，是最见不得光的行业。他是天下数一数二的刺客，方才敢说那一句，只杀不义士。寻常人，若不是为了生存，谁会愿意做刺客呢？

“我听说的刺客，都是大英雄，大豪杰，他们杀的都是大恶人，但是当今陛下不允许乱杀人，刺客才去当刺客的。我还听过两句诗。”

“什么诗？”

“野夫怒见不平事，磨损心中万古刀！”

月光流转，男人的目光逐渐柔和，他轻声的问，

“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谢小杰。”

“我教你，三年之后，若你还愿意做一名刺客，我就帮你成为天下最厉害的刺客。”

男人牵起少年脏兮兮的小手，一大一小两道身影，走出青阳的无人小巷，走向更广阔的天地。

八、

青阳城外，尸横遍野。

那个男人，终不负天下第一刺客之名。一柄长刀，翩若惊鸿，宛若游龙，三千甲士，竟无一人可以匹敌。

谢小杰说错了，方圆百里，他师父的刀最快。

一个又一个士兵倒在男人面前，却没有一个身受致命伤，男人说过，只杀不义之士。

谢小杰骄傲地抬起头，想要告诉所有人，那是他师父，大英雄，大豪杰。

又是一刀，这一刀，直奔小王爷而去。

六扇门的侍卫将领，天下间能人异士，最为顶尖的刺客，都没人拦得住这一刀，都没人敢去拦这一刀。

小王爷面不改色，拔剑，刺出，鲜血四溅。

那一刀，停在了小王爷面前，紧贴发梢，而小王爷的剑，穿膛而过。

“这一剑，算我还你父亲的。”

男人大笑，便是受了致命伤，便是命不久矣，依然豪迈。

“走，谢小杰，我们回家。”

青阳城门大开，长街两侧，有人无声站立。谢小杰扶住男人，眼泪哗啦啦得掉，每一步都走的艰难。身后小王爷，合手作揖，手下但凡能站的起来的人，都向这位刺客致以最高敬意。

我们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