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识像是被冻在冰里，破冰的瞬间，是松针落在脸上的刺痒。

我趴在厚厚的腐叶上，眼前是密不透风的绿意，阳光被层层叠叠的枝叶滤成碎金，落在手背上。那只手很小，指节圆钝，手背上赫然爬着道银线，像月光凝成的溪流，从虎口蜿蜒到腕间，末端缀着个六角星的符号，正随着呼吸微微发亮。

“唔……”

喉咙里发出干涩的气音，我撑起身，才发现自己的身体矮了一大截。低头看时，身上裹着的深色布料早已朽成碎片，露出的胳膊细得像根芦苇，皮肤上还沾着禁区深处的黑泥。

冷。不是山间的凉，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寒，像有无数细冰碴在血管里钻。我本能地想抬手拢住什么，却只摸到一把枯枝——那种能掀起风雪、能冻结火焰的力量，消失了。

记忆是片白茫茫的雾。只记得些破碎的画面：燃烧的天空，冰蓝色的光，还有几双带着决绝的眼睛，他们喊着什么，声音被风撕得粉碎，只剩“勇者”两个字，像钉子似的钉在雾里。

我是谁？这里是哪里？

手背上的银纹忽然发烫，像有只小虫在皮肤下游走。我咬着牙，顺着一道被兽蹄踩出的小径往外挪。腿太短，走三步晃一下，腐叶下的石子硌得脚心生疼，走了多久也不知道，直到听见流水声，才跌跌撞撞扑过去，掬起一捧水往脸上泼。

水面映出张陌生的脸：苍白，瘦小，眼睛大得有些突兀，像只受惊的幼鹿。这是我？可我明明……应该更年长才对。

顺着溪流往下走，两岸的树木渐渐稀疏，空气中飘来草木的清香，不是禁区里那种带着腥气的浓绿，而是淡淡的、带着甜味的香。忽然听见一阵细碎的啜泣声，藏在溪边的灌木丛后。

我扒开枝叶，看见个穿着绿裙的小姑娘，正蹲在石头上抹眼泪。她的耳朵尖尖的，发间别着朵白色的小花，脚踝边散落着几个野果，像是被什么东西吓着了——一只灰褐色的巨蜥正趴在对岸的石头上，吐着分叉的舌头，眼睛死死盯着她。

是精灵。

脑子里突然蹦出这个词，像早就刻在那里。

小姑娘也看见了我，吓得“呀”了一声，眼泪掉得更凶：“别过来！它、它好吓人……”

巨蜥被声音惊动，猛地转过身，尾巴一甩，溅起大片水花，眼看就要扑过来。我不知哪来的力气，抓起身边一块石头，闭着眼就往对岸扔。

石头没砸中巨蜥，却落在它脚边的水里，“咚”的一声炸起水花。巨蜥被惊得顿了顿，似乎没料到这小不点敢反抗，犹豫的瞬间，我拽起精灵小姑娘的手就往灌木丛里钻。

她的手很软，带着花香，被我拽得踉跄了几步：“你、你是谁？”

“……”我张了张嘴，发不出完整的话，只能指着对岸，又指了指她，胡乱比划着。

巨蜥在后面发出低沉的嘶吼，却没追过来，大概是忌惮密林。我们躲在灌木丛里，直到听不见动静，才敢探出头。

小姑娘看着我，忽然指着我的手背：“你的铭文……好奇怪呀。”她的声音软软的，“我们精灵的铭文都在锁骨上，人类的铭文不是该在胳膊上吗？你这在手背上的，还是银色的，我从来没见过。”

铭文？

我低头看手背上的银线，它正微微发烫，六角星的符号比刚才更亮了些。

“我叫莉诺尔，是这里的公主哦。”她擦干眼泪，挺起小小的胸膛，“你救了我，我带你去找爷爷吧！他很厉害的，一定知道你是谁。”

跟着莉诺尔穿过一片开满白花的草地，眼前出现了一片建在树上的木屋，用藤蔓和木材搭成，像嵌在绿海里的珍珠。精灵们看见莉诺尔，都笑着打招呼，目光落在我身上时，却多了些好奇和警惕。

一个穿着月白长袍的老精灵正在树下看书，他的头发像月光一样白，眼睛是翡翠色的，看见莉诺尔带着我过来，合上书站起身。

“莉诺尔，这孩子是？”他的声音很轻，像风拂过树叶。

“爷爷！他救了我！”莉诺尔拉着我的手走到他面前，“他的铭文好奇怪，在手背上呢！”

老精灵的目光落在我的手背上，翡翠色的眼睛忽然缩了缩，蹲下身，指尖轻轻悬在银纹上方，没敢碰：“这是……星轨铭文？”他的声音里带着难以置信，“失传了千年的上古铭文，怎么会出现在一个人类孩子身上？”

他抬起头，看着我的眼睛：“孩子，你叫什么名字？从哪里来？”

我摇了摇头，喉咙里发出“呜呜”的声音。

老精灵叹了口气，指尖轻轻碰了碰我的额头。一股温和的力量涌进来，不像禁区里的寒意，也不像我曾经熟悉的那种凛冽，而是像春日的溪流，缓缓淌过记忆的雾。

“失忆了吗……”他沉吟着，又看了看我的铭文，“你的体内有很强大的魔力，只是被什么东西锁住了，无法调用。这铭文……与‘勇者时代’的记载很像。”

勇者。

这两个字像钥匙，猛地插进记忆的锁孔，虽然没打开，却震得我太阳穴突突直跳。

“留下吧。”老精灵站起身，对周围的精灵们说，“既然他与星轨铭文有缘，又是莉诺尔的救命恩人，就由我来教导他。”他转向我，眼神温和，“从今天起，你就住在这里，我叫艾隆，你可以叫我师父。”

莉诺尔高兴地跳起来，拉着我的手往树屋跑：“我带你去看我的房间！那里有好多好吃的浆果！”

我被她拽着，跑过开满花的树枝，手背上的银纹轻轻发烫，六角星的符号在阳光下亮得像颗小小的星辰。

或许，在这里，我能找到那些丢失的答案。

新的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