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3章 贪婪3.废土中的绿叶.23

许叶子长这么大，从没觉得这世界这么虚幻过。

虚得像踩在云堆里，脚底下软乎乎的，半分实感都没有。她觉得自己就像话本里被执笔人攥在手里的角色，命运半点儿不由自己。明明照着既定的结局走到头了，转眼又附在另一个人身上活过来，接着走早就铺好的路，连半分偏差都没有。

她慢慢转过头，顺着破木窗棂往外看。窗框裂着好几道歪歪扭扭的缝，风卷着沙土钻进来，刮得她脸颊发紧。窗外的天还是蓝得透亮，像被山泉水洗过似的，连云朵都飘得慢悠悠的。许叶子坐在硬邦邦的土炕上，指尖无意识地抠着身下磨得发毛的草席，盯着那片蓝天发怔，满肚子的思绪拧成一团乱麻，张了张嘴，半个字都吐不出来。

她记得清清楚楚，陷入黑暗的那一刻，所有画面都像刻在脑子里似的，连雨水的腥气都闻得到。

那是个瓢泼大雨的夜晚，冰冷的雨点子砸得脸生疼。她被一个中年女人一闷棍砸在后脑勺，重重摔在泥水里，额头磕在尖石头上，腥热的血混着雨水往脖子里灌。她迷迷糊糊抬眼，看见木棍上沾满了血，有她的，也有许双儿的。

“两个贱坯子，死了也省粮食。”女人啐了一口，粗哑的声音混在雨声里格外刺耳。她招呼着旁边几个男人，拖起她和许双儿的尸体往森林深处走。雨水冲掉了地上的血痕，也冲掉了她们最后一点存在的痕迹。再后来，她闻见浓重的腥臭味，看见野兽围上来啃食尸骨，到最后连一点碎渣都没剩下。

画面猛地一黑，再亮起来时，视角已经飘到了半空中。她像个局外人似的悬在天上，低头看着这片土地，看着时间一年年往前跑。

大概是女奴越来越不值钱，男人们又毫无节制，村子里出生的孩子一年比一年多，男人的比例也越来越高。就像她第一次醒过来时看到的那样，男人永远是家里的主心骨，就算穷得揭不开锅，当家做主的也还是男人。女人就像菟丝花，得攀着男人才能活下去，平日里低着头跟在身后，连大声说话都不敢。

又过了十几年、几十年，人们慢慢改良了武器，身子骨也不再像以前那样面黄肌瘦。围城越扩越大，城墙垒得越来越高，每隔几十步就矗立着一根粗实的青石圆柱。那圆柱足有两人合抱那么粗，表面被风雨磨得发滑，顶端搭着简易的木棚，哨兵抱着长矛守在上面，盯着城外野兽的动静。风刮过圆柱边挂着的草绳，呼啦啦地响。人们不再龟缩在弹丸之地苟活，总算能和城外的野兽勉强打个平手。

这场梦长得像过了一辈子，又像把整个世界的变迁都在她眼前过了一遍。许叶子飘在天上，把所有变化都看在眼里，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堵得慌。

没等她回过神，画面又是一黑。

这次她还是旁观者，主角却换成了个姑娘。那姑娘眉眼和她有七分像，连名字都一模一样——也叫许叶子。

她看着那姑娘长大。爹妈虽说嫌弃她是个丫头片子，平日里没少给她脸色，脏活累活都推给她干，可好歹没把她扔了，她也算有个完整的家，不像自己是个无父无母的孤儿。后来姑娘长大了，嫁了邻村个老实汉子，日子过得不咸不淡。直到那天她上山挖野菜，脚下一滑摔下土坡，头重重磕在青石上，当场就没了气。

就在姑娘断气的那一瞬间，许叶子猛地睁开了眼。

她终于明白过来——那个和她同名的姑娘，摔在石头上的时候就已经死了。而她自己，不知道为什么，钻进了这副和自己面容有几分相似的身体里，重新活了过来。

她抬手，指尖慢慢抚过胸口嵌着的浅绿色宝石。宝石凉丝丝的，贴着皮肤传来细碎的凉意，触感真实得不像话。

就像她不知道这颗宝石为什么会跟着自己一起出现在这里一样，她也搞不清刚才那些画面到底是真的，还是她做的一场荒唐梦。可潜意识里，她总觉得那都是真的——后脑勺挨闷棍的钝痛感还留在骨头里，看着许双儿死去的憋闷也堵在胸口，散都散不去。

她能感觉到饿，肚子咕咕叫着只想啃点干粮；能感觉到渴，喉咙干得发疼；能因为晒到太阳觉得暖和，也能因为想起过去心口发紧。所有感受都和记忆里一模一样，半分差别都没有。

可恰恰是这份分毫不差的“真实”，反倒让许叶子觉得更假了。

太巧了，巧得像有人特意安排好的。她攥着胸口的宝石，指节微微用力，望着窗外依旧湛蓝的天，心里乱糟糟的。

这到底是个什么地方？她又为什么会在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