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夜替许叶子包扎伤口的女人,就是那个男人买下的第一个女仆。
女人也是个孤儿。
打从她记事起,就不知道爹妈是谁,甚至连个正经名字都没有。后来她索性给自己起了个名字,叫许双儿。
跟许叶子一个姓。
当初头一回见面的时候,许双儿还笑着打趣,说她俩搞不好是失散多年的亲姐妹。
这话一出口,两人之间那点生分劲儿,倒也真就消了大半。
日子一天天过下去,在同一屋檐下低头不见抬头见的,许叶子也就慢慢接纳了许双儿。
没错,在这一整拨人里头,许叶子只接纳了许双儿一个。
倒不是说旁人不好,实在是她从小就在贫民窟里摸爬滚打,一个人熬过来的,打心底里很难再去相信谁。
可就算接纳了许双儿,许叶子也谈不上完全交心。
对她这种从小在贫民窟里讨生活的人来说,警惕这俩字早就刻进骨头缝里了,想拔都拔不掉。
她之所以愿意让许双儿靠近,不过是因为许双儿这个人,在许叶子眼里,实在温柔得不像话。
在这个小小的圈子里,许双儿就像个老妈子,又像个老母亲似的,把每个人都照顾得妥妥帖帖的。
她是这里所有人的妈。
——这是许叶子在这儿待了这么久,得出来的一个结论。
也是在这段日子里,许叶子慢慢摸清了底。
这里的人,大多跟她一样,是个没爹没妈的孤儿。
但跟她不一样的是,这群人里头,大部分都是从孤儿院里被挑出来、买下来的。
当然,被买下来的,都是长得有几分姿色的那些。至于相貌平平、甚至长得磕碜的,根本没人多看一眼,转头就被打发去当了最廉价的劳动力。
不过——这些说法,也只限于女人。
在这颗男丁稀少得可怜的星球上,但凡冒出一个男婴,不管他是俊是丑、是聪明是傻,都会被当成稀世珍宝一样高高供起来。
所以说啊,这群人打从娘胎里出来,是男是女,就已经把这辈子的路给定死了。
可悲不可悲?
可悲。
可许叶子不知道旁人怎么想,她只知道,在这个小团体里头,大家其实都差不多。
她们当中,还记得自己从前有过什么亲人的,少之又少。
少到什么程度呢?少到你要是真能记得一丁点儿,都算得上稀奇。
在这地方待得越久,许叶子就越搞不明白——
她到底是为了什么才活着的?
以前的许叶子,不是没想过死。
她真的想过不止一回两回。
她就想啊,干脆死了算了,省得在这又沉又痛的命里继续熬,不如一闭眼,永远沉下去,再也别醒过来。
可每回呢?
要么是被人发现了,喊来许双儿,硬生生把她从鬼门关拽了回来;要么就是到了最后一秒,她骨子里那股求生的劲儿,愣是压过了想死的念头。
总之吧——她一次都没死成。
到后来,她也就变成了现在这副模样。
就跟个没了魂的木偶似的,每天浑浑噩噩,机械地吃饭、干活、睡觉。
一个行尸走肉罢了。
她不再去寻死了。
也不再去琢磨——活着,到底图个什么。
她就那么一天天放空着脑子,麻木地过。别人怎么对她,她都受着,早习惯了。
因为她实在不想再经历那种求死不成之后,挨的那一顿比一次更狠的毒打了。
身上疼,心里更疼。
每次她一寻短见,等着她的,就是那个男人变本加厉的殴打,一拳比一拳重,一脚比一脚狠。
每次她一寻短见,抬眼撞见的,就是许双儿那双眼睛里压都压不住的悲痛和心疼。
所以啊,渐渐地,渐渐地,许叶子就放弃了。
她在心里跟自己说:
【就这样吧……也许哪天,我就这么安安静静地死掉了……到时候就好了。】
那双原本总盛满警惕、还透着几分清亮的墨绿色眼眸,在生出这个念头的那一刻,就这么一点一点地,灰了下去,暗了下去,最后变成了一潭死水似的,再没半点光。
也就是偶尔,在受到什么大刺激的时候,那点深埋在心底的野性,才会被猛地勾起来一下——
让那双灰蒙蒙的绿眸里头,重新闪过一丝几乎看不见的光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