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间很大,大得离谱。
说富丽堂皇都算谦虚了。水晶吊灯从天花板垂下来,洒下暖黄的光,地板是某种墨绿色的玉石铺的,踩上去能照出人影。墙上挂着不知道哪个年代的名画,角落里摆着两人高的古董花瓶,随便拿一件出去,都够普通人家吃三代。
许叶子就坐在房间最深处、最高处的那把椅子上。
那椅子也是个老物件了,扶手处雕着缠枝的藤蔓纹样,和整颗女子星的风格倒是相得益彰。
她看起来也就三十出头的样子。
不对,仔细看,眼角和嘴角确实有几丝若有若无的细纹,像水面上淡淡的涟漪,不凑近了根本发现不了。可即便如此,那张脸也绝对算得上是美人——眉如远黛,眼若秋水,鼻梁挺翘,唇色天然的粉。说是二十多岁也有人信。
但谁能想到呢?
这个看起来正值大好年华的女人,今年已经八十有六了。
而且这还只是保守说法。
许叶子轻轻抬手,抚摸着自己的脸颊,指尖划过眼角那几道细纹,动作很慢,像是在摸一件易碎的瓷器。
她站起身,裙摆拖在地上,无声无息地走到房间角落一张紫檀木桌前。桌上摆着个乌木镶金的盒子,一看就值钱得很。
她打开盒子,从里面取出一块水晶。
那水晶有半个巴掌大,通体淡绿色,像把春天最嫩的那片柳叶封在了里面。光是看着,就让人觉得心里舒服,像是泡在温泉里似的。
美中不足的是,水晶深处隐隐约约有一层灰蒙蒙的雾气,像蒙了层纱,把本来该通透的光给遮住了几分。
换了别人,可能早就把这瑕疵当个事儿了。
但许叶子不在意。她把水晶捧在手心里,用指腹慢慢摩挲着表面,眼神温柔得能滴出水来,像是在抚摸一个熟睡的婴儿。
没错,她这副能留住青春的皮囊,全靠这块水晶。
这块水晶是她这辈子最宝贝的东西,没有之一。什么金银珠宝、权势地位,在它面前全是浮云。没有任何东西能跟它比。
许叶子对着水晶照了照自己的脸,又抬手摸了摸眼角那几道纹路,无声地笑了一下。
那笑容里有点说不清的味道。
许叶子,女子星原住民,土生土长在这颗星球上。
这颗星球为什么叫女子星?一百年前这里发生过什么?如今这满城的花草藤蔓又是怎么来的?
没人比她更清楚。
她这一辈子啊,说起来也挺像她名字里那个"叶"字的——不是花园里最显眼的那朵花,甚至连花骨朵都算不上,就是花丛底下一片不起眼的叶子。
没人多看一眼,没人多问一句。
可叶子这东西,命硬着呢。踩烂了,第二年还能从土里钻出来。被风吹走了,落到哪儿就在哪儿生根。花经不起雨打,叶子却经得起。
许叶子就不是那种养在温室里的娇嫩花朵。她这一辈子吃过的苦,比她吃过的饭还多。能坐今天这个位置,不是天上掉下来的馅饼,是她自己一爪子一爪子,从泥里爬上来的。
像野草。野草命贱,可野草烧不尽。
这世道就是这么回事。时间从来是个冷血的东西,它不等你,也不停下,你哭也好,笑也好,它就那么不紧不慢地往前走,从你身边擦过去,头都不回一下。
许叶子今年的"八十六岁",说起来也有水分。
那是从女子星真正建成那天开始算的。
真要刨根问底,她活了多久,连她自己都懒得算了。一百多岁?两百年?记不清了。
这个秘密,除了她自己,没人知道。
或者说——知道的人,都死了。
有的是她亲手送走的,有的是她站在旁边看着,一年一年变老、变没的。她就像一棵长在坟地里的树,看着身边的人来了又走,走了又来,最后坟头换了一茬又一茬,就她还杵在那儿。
她轻轻松松就得到了别人做梦都想要的东西——长生。
可这真的算长生吗?
许叶子把水晶放回盒子里,"啪"的一声合上盖子。
她望着窗外那片无边无际的绿色,眼神空落落的。
谁知道呢。
也许明天,也许下一秒,也许就是现在——她盼了多少年的那个结局,就会找上门来。
长生?
呵。
她苦笑了一声,那几道眼角纹在灯光下显得更深了些。
这世上哪儿有什么白捡的好处。老天爷给你一样东西,背地里早就在你账上记好了价。
只是她到现在也没算明白,这笔账,到底是赚了,还是赔了。1
大大写的内容太有意思啦,蹲蹲后续更新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