漆黑压抑的房间里,整片空间都沉在浓重的夜色中,唯有床头一盏小小的壁灯,亮着一点微弱昏黄的光。
光晕狭小又单薄,勉强驱散床铺周边的一小片黑暗,却照不穿房间深处的阴冷,也照不进人心底积压的沉郁。
这一夜格外难熬,雷蛰躺在床上,毫无半点睡意。
他就这么安安静静地平躺着,四肢放松,脑袋空空的,什么也不去想,难得放空了紧绷许久的思绪,呆呆凝望着头顶昏暗的天花板。
对雷蛰而言,这种彻底放空、无需思虑、不用紧绷神经的时刻,是这段日子里最难得的安稳。
自从被‘困’在这艘飞船之上,日复一日的压抑、提防、算计和蛰伏,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心里时时刻刻悬着一块沉甸甸的大石,压得他胸闷气短、身心俱疲。
只有在夜深人静、独自发呆的这一刻,那块堵在心口的巨石才会稍稍挪开,满身的疲惫和紧绷才得以暂时消解。
床头的小灯稳稳亮着,微弱的灯光持续摇曳,不曾熄灭半分,也未曾黯淡一丝。安静地悬在角落,默默照亮这一方狭小的床铺,陪着无眠的人熬过漫漫长夜。
雷蛰那双标志性的紫色眼眸轻轻转动了一下,缓缓收回落在灯盏上的目光。
那灯光看着微弱,却莫名灼眼,盯得久了,竟让人产生一种快要被灼烧穿透的错觉。
他轻轻合上眼,压下心底又一次莫名翻涌的杂乱思绪。
连日的蛰伏和伪装实在太累了,他必须强迫自己静下心来入睡。
明天又是全新的一天,飞船里的琐事、暗藏的危机、未完成的计划,还有无数需要提防的人和事,都在等着他。他根本没有多余的时间可以浪费,必须养好精神,才能继续周旋隐忍。
意识慢慢下沉,困意缓缓袭来,雷蛰终于在这片安静又压抑的夜色里,渐渐陷入了沉睡。
而此时,飞船另一侧的总管房间里,却是另一番焦灼无眠的光景。
窗外的星际景色千篇一律,飞速倒退的流光和漂浮的碎星转瞬划过视野,日复一日,枯燥又单调,看久了只会让人心生麻木。
仆人总管乌布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始终无法入眠。
心底一股莫名的不安感死死萦绕不散,说不清来源,摸不透缘由,却沉甸甸压在心头,挥之不去,搅得他心绪不宁。
乌布,乌鸦的乌,布匹的布。
人如其名,他这一辈子,就像一块无人问津、人人嫌弃的破抹布,卑微、廉价、任人磋磨,从前活在最底层,受尽冷眼和欺凌,从来没人在意他的死活,没人顾及他的感受。
可即便出身卑微、命途坎坷,如今的生活,对他而言,已经是天大的恩赐。
他常常暗自庆幸,庆幸自己熬出了头。
现在的他,不用再时时刻刻提心吊胆担心性命不保,不用被人肆意打骂、咄咄逼人。
他只用守好自己的本分,管好手下一众底层仆人,做好分内的工作,不多问、不多听、不多言,安稳度日就够了。
每日三餐温饱,夜里能睡在带着淡淡阳光气息的被褥里,拥有一方遮风挡雨的小小住处,不用颠沛流离,不用苟延残喘。
这样安稳平淡的日子,放在从前,是他连做梦都不敢奢望的生活,是遥不可及的天堂。
乌布时常在心底感慨:和以前颠沛流离、朝不保夕的日子比起来,现在的生活,简直就是身在天堂。
他很知足,也格外珍惜眼下安稳的一切,小心翼翼守着这份来之不易的平静,生怕出现半点变故。
如今的他,早已不是当初那群挤在大通铺、任人使唤的底层仆人。
凭借着足够隐忍、足够精明,还有一步一个脚印的拼命攀爬,他硬生生从最底层爬了上来,坐上了仆人总管的位置,拥有了一间属于自己、狭小却足够温暖的独立房间。
这是他靠着自己的努力拼来的一切,是他熬了无数苦日子换来的安稳,也是他这辈子最值得欣慰的东西。
可命运向来如此,它会眷顾拼命努力的人,却也总喜欢肆意捉弄安稳度日的人。
越是安稳平静的生活,越是容易暗藏猝不及防的风浪。
冥冥之中,仿佛有一双看不见的手,肆意拨弄着所有人的命运,像个贪玩又偏执的孩童,以玩弄世人的命运为乐。
乌布再次烦躁地翻了个身,猛地睁开双眼,怔怔望着头顶冰冷的天花板。
心底那股不祥的预感越来越强烈,越来越清晰。
他总觉得,有大事要发生了,一件足以颠覆当下一切、无法挽回的大事。
这种恐慌混杂着两种极致的情绪,一边是安稳生活即将被打破的怒火与不甘,一边是即将失去现有平静日子的恐惧与慌张。
他好不容易从泥泞深渊爬进安稳的“天堂”,可此刻,一股无形的力量正在背后轻轻推着他,一点点将他拽离安稳,重新推回无边无际的黑暗深渊之中。
而他对此,一无所知,更无力反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