欧阳惊鸿只觉得眼皮重得像坠了千斤铅块,无论他怎么用力想要睁开双眼,视线都在不断涣散、模糊。
周遭的一切景象正在快速褪色、扭曲,天地间只剩下一片晃动的光。
清醒的思绪正在飞速沉沦,刺骨的疲惫席卷了他的整个意识。欧阳惊鸿的脑海一片混沌,恍惚之间,他的灵魂像是挣脱一头扎进了尘封多年的过往记忆里。
他想起了年少时那段灰暗无光的日子。
只因为天生与众不同的发色与瞳色,他从小到大受尽了旁人的排挤、冷眼与嘲讽。族里的人不待见他,身边的同龄人孤立他,就连路过的陌生人,都会对着他指指点点,肆意调侃他的模样怪异。
那段岁月,是欧阳惊鸿这辈子最不愿回想的黑暗过往,满是委屈、痛苦与无助。可偏偏就是这段最煎熬的时光,让他遇见了此生最珍贵、无可替代的两个人。
那就是他最好的兄弟,欧阳灼和欧阳曜。
仿佛是心念触动了幻境的场景,刚刚还被无尽黑暗笼罩的天地,骤然拨云见日、豁然开朗。
刺眼又温柔的阳光洒落下来,驱散了所有阴霾。欧阳惊鸿怔怔地站在原地,看着眼前熟悉的街道,鼻尖萦绕着路边野花清甜的香气。
他正跟欧阳灼、欧阳曜并肩走在放学归家的小路上,三个少年并肩而行,身影青涩又鲜活。
“惊鸿,刚刚那群人要是再敢说你坏话,我直接跟他们理论到底!”欧阳曜大大咧咧地揽着他的肩膀,语气护短又热烈。
一旁的欧阳灼轻轻勾了勾唇角,声音温和却坚定:“以后有我们在,没人能再欺负你。”
三人一路说说笑笑,互相打趣、互相牵挂,不管遇到什么小事、麻烦,都会并肩一起面对。
那一刻的时光太美好了,美好得纯粹又干净。阳光正好,花香馥郁,三个年少的少年岁岁相伴,无忧无虑,仿佛只要他们三人站在一起,世间所有的风雨磨难,都能轻易迎刃而解。
这般温暖圆满的画面,真实得不像话,让深陷幻境的欧阳惊鸿鼻尖一酸,眼底不受控制地泛起温热的湿意。
可越是美好,心底的空洞与遗憾就越是汹涌。
【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我们三个人,慢慢走向了截然不同的岔路,生出了无法挽回的分歧?】
这是欧阳惊鸿彻底沉沦之前,心底残留的、最执着也最痛苦的疑问。
……
世人总说,黄泉陌路,生死相隔。
可欧阳惊鸿此刻竟然生出了一个荒诞又真切的念头。
或许这世间真的有黄泉之路,路的尽头,欧阳曜和欧阳灼正静静站在路口,执着地等着他赴约。
或许积攒了多年的所有疑惑、不甘与遗憾,都能在三人重逢的这一刻,彻底得到解答。
或许等到三人重聚的瞬间,所有的隔阂、争执、猜忌都会烟消云散,他们能抛开所有的恩怨纠葛,像儿时那样,毫无顾忌、无忧无虑,并肩朝着家的方向走去。
他们是伙伴,是兄弟,是彼此在这世间最亲近、最靠谱的亲人。曾经的他们,约定过无论前路风雨多大,无论遭遇何种变故,永远都不会抛下彼此。
人这一生,世事从来都非绝对。
世间万物,本就是好坏相依、善恶共存、黑白交织。
有光明就有黑暗,有温柔就有残酷,有顺遂就有坎坷。这个世界充满矛盾、充满冲突,看似对立的一切,却又奇妙地相融平衡,造就了这多姿多彩、让人万般贪恋的人间。
也正是这份不完美、这份复杂交织,才让人间百态,万般动人。
……
现实火场之中。
雷蛰垂着眼眸,静静凝视着身侧彻底失去神采的人。
欧阳惊鸿的双眸彻底涣散,空洞无光,和沉寂的黑夜别无二致,再也没有了往日的倔强与锋芒。
一旁高耸的巨型金属圆柱还在持续发烫,通体萦绕着跳动的橙红火光,这根诡异的圆柱是整片火场的核心,源源不断向外喷发着灼热的气息,将周遭的空气烤得滚烫扭曲。
漫天大火肆意翻涌,橙色的烈焰疯狂跳跃、燃烧,极致热烈。
这火焰像光明,燃烧自身,照亮昏暗的天地,驱散无边黑暗;可它又像极致的黑暗,肆无忌惮吞噬周遭的一切,焚毁草木、吞没生机,霸道又疯狂。
亦正亦邪,亦明亦暗,根本无人能够评判对错、分辨黑白。
“惊鸿啊……”
雷蛰薄唇轻动,低声呢喃着这两个字,语速缓慢,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感慨。
他好像在这一刻,忽然读懂了这个名字背后的深意,读懂了欧阳惊鸿父母取名时的期许与无奈。
惊鸿一瞥,误尽余生。
想来当初他的父母,只是希望自己的孩子能够平凡普通,安稳顺遂地过完一辈子。不求惊艳世人,不求锋芒万丈,只求平平淡淡,不被世人瞩目,不因为太过出众而招惹无妄之灾。
可命运从来事与愿违。
欧阳惊鸿的这一生,从头到尾,都活得分外耀眼,轰轰烈烈。
他所行之事,无论对错善恶,永远引人注目,永远惊艳旁人。他终究还是活成了世人眼中那惊鸿一瞥的惊艳,也终究背负了这份惊艳带来的所有风雨与磨难。
雷蛰望着失神倒地、沉浸在过往幻境中的少年,看着不断燃烧的圆柱与漫天烈火,心底翻涌着层层叠叠的波澜。
他忽然彻底明白,欧阳惊鸿所有的偏执、挣扎与遗憾,皆源于年少那一场再也回不去的并肩时光。那些年少的温柔与圆满,终究成了他这辈子,最遥不可及的执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