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0章 独白

雷蛰不必抬眼去看，便已然能清晰知晓，此刻雷王的眼眸里，定然没有半分担忧、关切，或是其余任何多余的情绪，唯有一片淡漠到近乎冰冷的神情，如同看待朝堂上最普通的臣子，甚至比对待陌生人还要疏离。

这份笃定，根本无需亲眼确认，单是雷王方才开口的话语、那毫无温度的语气，就已将一切表露无遗。那不是父亲对长子的叮嘱，更不是亲人之间的规劝，而是高高在上的君王，在对麾下臣子发出直白的警告，冰冷、生硬，不带丝毫私情。

雷蛰的心头像是被一块寒冰死死压住，闷得发慌，也疼得发涩。雷王的态度如此分明，仿佛在时刻提醒着他，他们之间永远只有君与臣的界限，从来没有半分父子亲情可言。就好像雷王从未有过他这个长子，好像他从降生在这皇室之中，本身就是一个彻头彻尾的错误，一个让雷王不愿正视、甚至满心排斥的存在。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心底的嘶吼翻涌着，却被他死死压在喉咙深处，连一丝声响都不敢泄露。不知不觉间，雷蛰停下了前行的脚步，怔怔地站在一处花坛前，目光空洞地落在坛中盛放的花朵上，周身的气息都变得压抑而沉重。他在心底一遍遍质问，声音带着难以掩饰的委屈与痛楚：【为什么您要这般不待见我？为什么您要始终无视我的存在？为什么您的眼里，从来都容不下我，甚至满是厌恶与疏离？】

面具之下，他死死咬住薄唇，锋利的牙齿轻易咬破了柔嫩的肌肤，丝丝缕缕的鲜血顺着唇角淌入口腔，浓烈的腥甜气息在舌尖蔓延，顺着神经一路窜进心底，非但没有缓解分毫痛苦，反而让那份压抑的情绪愈发浓烈。【仅仅是因为我这张与生母长得极为相像的脸吗？仅仅因为这张脸，让您想起了不愿提及的过往，就要将所有的怨怼都加诸在我身上吗？】

宽大的袖袍之下，他的手掌紧紧攥起，尖锐的指甲深深嵌进掌心的血肉里，钻心的疼痛传遍全身每一根神经，可他却像是感受不到一般，任由这份痛感刺激着自己混沌的思绪。【父皇，明明是您曾经教导我，遇事不可退缩，要勇敢直面，不可逃避分毫，可为什么事到如今，您却在拼命逃避我？逃避我们之间的父子关系，逃避我这个儿子的存在？】

猛然间，他伸出满是隐忍的手，狠狠攥住了身旁一朵艳红花朵的根茎，全然不顾花茎上的尖刺狠狠刺入手掌，鲜血瞬间从伤口渗出，顺着花茎缓缓滴落。面具下那双深邃的紫色眼眸，紧紧盯着手中被自己攥紧的花朵，目光复杂得让人看不透。

这花朵是浓烈的艳红色，红得像炽烈的火焰，也像淋漓的鲜血，既象征着决绝的死亡，也藏着能扼杀死亡的倔强；花朵的叶片是鲜嫩的翠绿色，绿得充满蓬勃生机，可这生机背后，也暗藏着能扼杀一切希望的狠厉。掌心的鲜血缓缓流淌，滴落在花瓣与叶片之间，那抹刺目的红，仿佛成了连接死亡与生机的唯一桥梁，画面诡异至极，却又带着一种破碎的凄美，看得人心头发紧。

【果然，还是要离开这里吗……也许只有走出这座压抑的宫殿，只有彻底脱离这份让我窒息的君臣父子关系，我才能真正想清楚一些事，才能放过自己吧。】

这一刻，雷蛰的脑海中竟是前所未有的清明，长久以来压在心头的沉重、委屈、不甘，仿佛在这一刻渐渐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解脱的轻松。他缓缓松开紧攥花枝的手掌，任由那朵被鲜血浸染的花垂落，面具下的紫色眼眸中，隐约有细碎的红色电弧一闪而过，紧紧盯着那朵沾了自己鲜血、在花丛中显得格格不入的艳红花朵。

猛然间，面具之下的嘴角不受控制地快速上扬，勾起一抹诡异又癫狂的笑意，就连雷蛰自己都未曾察觉到，这份笑容来得如此突然，又如此不合时宜。

【呵……哈哈！哈……】

起初只是心底压抑的轻笑，渐渐的，笑声再也抑制不住，从喉咙间溢出，从低沉的闷笑，变成了仰头的放声大笑，笑声在空旷的庭院里回荡，带着几分释然，几分疯癫，还有几分彻底放下后的肆意。

雷蛰清楚，自己此刻的模样一定怪异至极，可他丝毫不在意，因为此刻的他，心底从未有过这般畅快。浑身都像是泡在温暖的泉水里，暖洋洋的触感驱散了所有的冰冷与压抑，那颗长久以来平静得近乎死寂的内心，此刻竟难得地充满了愉悦与轻松。

“如此特立独行，如此混乱混沌，如此漂亮，又如此凄美啊……”他满是鲜血的手指轻轻点在下颚，围着那丛花坛缓缓踱步，低声呢喃着，语气里满是莫名的赞叹与期待，“这般与众不同，这般矛盾至极，究竟会走到哪一步呢～”

他的声音轻柔，配合着背后娇艳却沾血的花朵，衬得整个人愈发怪异。雷蛰全然没有顾及周围路过的仆人，也不理会他们投来的惊恐、怪异的眼神，他不用想也知道，这些下人定然在背地里揣测，觉得他又在谋划什么不可告人的事，觉得他这位大皇子向来性情古怪、难以捉摸。

但这一刻，雷蛰是真的不在意了。过往那些旁人的议论、异样的眼光、雷王的冷漠与排斥，此刻在他眼里都变得无足轻重，他仿佛终于挣脱了所有束缚，觉得世间万事都无需再去在意。他看着手中残留的血迹，看着那朵与众不同的花，忽然觉得，自己就如同这朵花一般，在这规整的皇室花园里，是异类，是特殊的存在；是招人厌恶、被人排斥的，却也是让人心生忌惮、隐隐羡慕的。

“真是……让人期待啊……”

他的声音轻得几乎微不可闻，像是在对自己说，又像是在对那朵花低语。可这份期待，究竟在期待什么呢？是期待离开皇宫后的自由，还是期待与雷王彻底划清界限的解脱，亦或是期待一个全新的、不再被身份束缚的自己？或许，连雷蛰自己都答不上来。

不知何时，眼前的视野开始慢慢旋转，头顶的天空渐渐被黑暗笼罩，意识也变得越来越模糊。他只觉得自己仿佛要坠入一个温暖又柔软的怀抱，所有的疲惫与痛苦都在慢慢消散，就在即将陷入睡梦之际，耳畔隐约传来一阵又一阵惊慌的尖叫声，刺破了庭院的宁静。

【啊～真是大惊小怪呢～】雷蛰在心底轻笑一声，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嘲讽，随后便是彻底的释然，笑声渐渐消散在黑暗里，整个人彻底失去了意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