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宿舍楼。
月光从窗帘缝隙里挤进来，在地板上切出一道惨白的线。
寝室里弥漫着一股酸腐的气味——汗味、霉味，还有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令人不安的甜腻。两张上下铺，一张桌子上散落着几本翻开的课本，墙角堆着两个空了的矿泉水瓶和几片被舔得干干净净的饼干包装纸。
五天了。
从那个血腥的夜晚算起，已经过去了五天。
一个女生蜷缩在上铺，把自己裹在被子里，只露出半张脸。她的嘴唇干裂起皮，眼窝深陷，但眼睛里还残留着一点活人的光。
下铺的地板上，另一个女生盘腿坐着，背靠着床架。
她已经很久没有动过了。
不，不是“没有动”——是不动。
她的手指在地上反复划着什么，一遍又一遍，指甲里嵌满了灰。嘴唇翕动着，像在念经，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她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对面墙上的某一点，瞳孔里映不出月光。
“雨霏……”上铺的女生小心翼翼地开口，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喉咙，“你……还好吗？”
没有回应。
“雨霏？”
下铺的女生缓缓抬起头。
那张脸让上铺的女生不自觉地往后缩了一下——不是因为腐烂或伤口，而是因为那上面什么都没有。没有恐惧，没有绝望，没有饥饿，甚至没有疯狂。
像一潭死水。
“我饿。”雨霏说。声音很轻，很平静，像是在陈述一个与自己无关的事实。
“我知道……我也饿。但明天、明天说不定就有人来救我们了——”
“没有人会来。”
“会有的！学校外面肯定——”
“没有人会来。”雨霏重复了一遍，声音还是那么轻，那么平静。
上铺的女生不敢再说话了。
沉默在黑暗中蔓延。
然后，雨霏动了。
她慢慢地站起身，动作很缓，像是在节省每一分力气。她走到书桌前，拉开抽屉，从里面拿出一样东西。
月光照在那东西上，反射出一线冷光。
一把美工刀。
“雨霏……你拿那个干什么？”
雨霏没有回答。她低着头，盯着手中的刀片，拇指轻轻摩挲着刀刃。锋利的边缘割破她的皮肤，一滴血珠渗出来，在月光下像一颗红宝石。
她把那滴血放进嘴里，舔了舔。
“甜。”她说。
上铺的女生终于意识到了什么，猛地坐起来，被子从身上滑落。她的腿在发抖，声音也在发抖：“雨霏，你冷静一点——你听我说——”
雨霏转过身，看着她。
那潭死水里终于有了波动。不是疯狂，不是愤怒，而是一种更原始、更古老的东西——饥饿。
纯粹的，饥饿。
“我不想死。”雨霏说，声音开始颤抖，“我不想死，我不想死，我不想死——”
她扑了上去。
上铺的女生来不及躲闪，被连人带被子压在床上。美工刀划破空气，第一刀刺进肩膀，她发出一声尖叫。
“做什么你这个疯子——！！”
第二刀，第三刀，第四刀。刀片扎进皮肉的声音在狭小的寝室里回响，沉闷而湿黏。血溅在白色的床单上，溅在墙上，溅在雨霏的脸上。
“我不能死……我要活下去……我要活下去——！！”
雨霏的声音越来越高，越来越尖锐，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某种动物的嚎叫。她的眼泪和鼻涕糊了一脸，但手上的动作没有停。
“让我吃你的肉吧——！！”
又是一刀。
尖叫渐渐变成了呻、吟，然后渐渐变成了呜咽，最后，什么都没有了。
雨霏骑在那具不再动弹的身体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她的手还在机械地往下捅，直到刀片卡在肋骨之间，再也拔不出来。
她停下来。
月光照在她脸上，照在那双终于有了神采的眼睛里。
那神采不是疯狂，是满足。
她低下头，看着身下那张已经没有了血色的脸，嘴角慢慢翘起来。
寝室里安静了。只有某种令人头皮发麻的咀嚼声，细碎地、持续地响着……
白天，大会议室。
刘淮站在窗边，目光落在窗外某处。
“你的意思是，”刘淮转过身，“宿舍楼那边可能还有幸存的同学？”
“不是可能，”龙析摇摇头，“是一定。”
刘淮挑了挑眉。
龙析站起身，走到窗边，指向斜对面的宿舍楼。两栋建筑之间隔着一片小花园，花圃里的植物已经开始枯萎，几片枯叶在风中打转。
“那边，三楼靠左第一个窗户，”龙析的手指精准地点在那个位置，“最近两天，那扇窗每天早上都会打开通风，到傍晚又关上。不是风吹的，开合的角度每次都不一样。”
刘淮眯起眼睛，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去。
“还有，”龙析继续说，“昨天晚上，二楼某间寝室里有人在打手电筒。不是一直亮着，是闪了几下，像是故意要让人看见。”
“而且，”她顿了顿，又指向另一间寝室，“那边那扇窗户的玻璃上贴着一张纸，上面写着‘SOS’。很模糊，但洛落看清楚了。”
刘淮把目光转向洛落。
小家伙把头昂得高高的，抱着胳膊，鼻子里哼出一声：“要不是我眼尖，你们谁能发现啊？那么大三个字母贴在那儿，你们这帮人天天往外看，愣是没人看见——”
“洛落。”龙析轻轻叫了她一声。
洛落瘪了瘪嘴，不说话了，但那副“我立了大功”的表情还挂在脸上，藏都藏不住。
刘淮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算是笑过了。他重新转向窗外，沉默了一会儿。
“病毒爆发那天，”他说，“大部分人一开始都在宿舍楼里。如果有些人没有被咬，没有被感染……他们确实应该还在那里。”
他顿了顿。
“被困住了，和我们之前一样。”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
刘淮转过身，目光扫过龙析和洛落，点了点头。
“好，我知道了。”
当日下午，大会议室。
所有人都到了。
刘淮站在会议桌的最前方，双手撑着桌沿，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张脸。
“大概就是这么个情况，”他说，“我个人主张营救。”
他顿了顿。
“各位有其他想法吗？”
话音落下的一瞬间，李沐泽和叶北染几乎同时动了——
然后，叶北染停住了。
他的嘴合上，身体重新靠回椅背，动作很自然，像是恰好想到什么又恰好忘了。没人注意到，他的目光在李沐泽脸上停留了不到一秒。
李沐泽没注意到这些。他往前探了探身子，语气硬邦邦的：“我反对。”
刘淮没有立刻回应，只是看着他。
“我们现在的物资够不够自己用都两说，”李沐泽说，“再拉一批人进来，口粮摊得更薄。而且谁知道那边的人是什么情况？有没有被感染？有没有发疯？会不会给我们带来麻烦？”
他停顿片刻，补了一句：“不能养那些多余的闲人。”
刘淮的脸色明显沉了一下，但他没有急着回应，而是把目光转向叶北染。
“北染，你刚才有话想说？”
叶北染愣了一下。
那个愣怔很微妙——像是被打断了某个深思，又像是被突然点名时的本能反应。他“哦”了两声，推了推眼镜，才慢慢开口。
“我赞成大哥的主张。”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淡，像是在陈述一个再正常不过的事实。
“理由有两点。第一，人多力量大。我们只有十六个人，如果要守住教学楼其实很勉强。既然宿舍楼那边还有幸存者，哪怕只有三五个，也是战斗力。”
“第二，”他顿了顿，“宿舍楼里的物资不少。每个寝室都有零食、饮用水、日用品——这些东西加起来，比小卖部和食堂的存货还要多。我们不能只守着眼前这点资源过日子。”
他看向刘淮。
“早晚都要迈出这一步的。”
刘淮点点头，目光重新扫过在场的所有人。
“还有谁要发言？”
没有人说话。
刘淮站直身体，双手撑在桌沿上，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开口了，声音比刚才大了一些，也沉了一些。
“我知道，有人会觉得——我们自己都顾不过来，凭什么去管别人？”
他的目光扫过李沐泽，但没有停留。
“但我想说的是——末日之下，我们没有奢求安逸生活的权利。手里这点资源，总有耗尽的一天。小卖部的东西会吃完，食堂的存粮会见底，到那时候怎么办？”
他顿了顿。
“等救援？我不觉得救援会来。军人也变成了那些东西，城市已经沦陷了。没有人会来救我们。”
这句话让在场的人都安静了下来。有人低下头，有人攥紧了手中的球棍。
“所以，”刘淮的声音拔高了一些，“我们不能等。我们只能靠自己。”
他伸出手，手指在桌面上画了一个圈。
“我们不能局限于这栋教学楼，我们的目标应该是整个学校。这里的每一片土地，每一栋建筑，都能为我们提供更多的资源，更大的生存空间和可利用性。”
他的手指停在桌面中央。
“终有一天，我们要清空这所学校里的所有感染者，在这里建立起我们自己的基地——一个真正安全的、能让我们活下去的，我们的家园。”
他抬起头。
“所以，实现这个目标的第一步——就从攻占宿舍楼开始。”
会议室里安静了片刻。
然后有人鼓起掌来。不是那种热烈的、起哄式的鼓掌，而是缓慢的、认真的，一下一下地拍着。掌声像涟漪一样扩散开去，越来越多的人加入进来。
大川鼓得最起劲，憨厚的脸上满是兴奋，眼眶还有点红。
李沐泽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
“李沐泽。”刘淮的声音打断了他。
李沐泽的话卡在喉咙里。
“你要实在不愿意去，可以留下。”
刘淮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静，嗅不出责备的味道。但这句话本身，比任何责备都更有分量。
李沐泽盯着他看了两秒，然后别过头去，没好气地说：“当我什么都没说。”
他往椅背上一靠，不说话了。
没有人注意到，叶北染一直沉默地坐在角落里，手指轻轻敲着桌面，目光落在刘淮身上，又移开，又落回去。
像是在想什么。
又像是在计算什么。
黄昏。
夕阳悬在操场的尽头，把整座校园染成一片浓烈的橘红色。感染者漫无目的地游荡着，它们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很长，一直延伸到教学楼的外墙上，扭曲变形。
广播突然响了。
刺耳的电流声划破黄昏的寂静，几只感染者停下脚步，抬起头，空洞的眼眶朝向声源的方向。
然后，一个声音从喇叭里传出来。
“同学们。”
是刘淮的声音，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楚。
“我是棒球社社长，刘淮。”
声音在空旷的校园里回荡，穿过操场，穿过花园，穿过每一栋空荡荡的建筑。宿舍楼的某扇窗户后面，有人猛地抬起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教学楼已经安全了。我们在这里建立了临时据点，有水，有食物，有能遮风挡雨的地方。”
夕阳把喇叭的影子投在地上，像一个巨大的十字架。
“明天，我们将发起对宿舍楼的营救行动。请大家务必再坚持一下——等待、并配合我们的行动。”
操场上，那几只感染者重新低下头，继续漫无目的地游荡。
“之后，我们也将陆续探访学校的其他设施。”
刘淮的声音顿了顿。
“我们欢迎每一位同学的加入。”
最后一缕阳光沉入地平线，橘红色褪成深紫，深紫褪成墨蓝。喇叭里的电流声持续了几秒，然后安静了。
而感染者们的身影融进了暮色里，只剩下模糊的轮廓，像一团团移动的墨渍。
夜晚，教学楼走廊。
感应灯早就坏了，月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板上铺开一片银白色。龙析一个人站在走廊中段，面前是嵌在墙上的消防箱。
她伸出手，拉开箱门。
里面盘着一卷消防水带，旁边挂着一把长柄消防斧。斧刃上蒙着一层薄灰，但在月光下依然能看出那锋利的轮廓。
龙析把消防斧从卡扣上取下来，握在手里，掂了掂分量。
不轻，但能接受。
“你在做什么？”
洛落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走廊尽头，怀里抱着一个不知从哪里翻出来的布偶熊，歪着头看她。
龙析转过身，月光照在她那头白金色的发丝上。
“我们虽然是女孩，”她说，“但不能拖累大家。”
她把消防斧竖在身侧，斧柄抵着地面。
“有一把武器防身，是很有必要的。”
洛落眨了眨眼睛，布偶熊从怀里滑下去一半，被她赶紧夹住。
“那我也要！”
她小跑过来，踮起脚尖去够龙析手里的消防斧。龙析犹豫了一下，还是递给了她。
洛落双手握住斧柄，用力往上提——
斧头几乎纹丝不动。
她咬了咬牙，使出吃奶的劲再试一次。斧头离地了大概五厘米，然后她整个人被带得往前踉跄了一步，差点栽倒。
“……好重。”她的脸涨得通红，不情不愿地把斧头还给龙析。
龙析忍住笑，接过斧头：“你太瘦弱了，这东西对你来说确实——”
“我知道怎么办了！”
洛落把布偶熊往龙析怀里一塞，转身就跑。脚步声在走廊里噼里啪啦地响了一阵，然后消失在拐角处。
龙析抱着布偶熊，站在原地，叹了口气。
几分钟后，洛落回来了。
她怀里抱着一根细长的物件，光线映在上面，反射出冷冽的光。
一把刀。
不是真的刀——是道具刀。刀鞘是深紫色的，上面有浅紫色的纹路，刀柄上缠着黑色的绳结。洛落把刀从鞘里拔出来，刀刃也是紫色的，在月光下泛着一层哑光。
“道具间找到的，”洛落得意地说，“之前有个同学出cos用的武士刀。”
她把刀举过头顶，摆了一个自以为很帅的姿势。刀的长度都快赶上她的身高了。
“是不是很酷！而且很轻！”
龙析看着她，嘴角抽了一下。
但看到洛落那副兴奋的样子，她又不忍心说什么。
算了。
洛落这么小的体格，真的让她去和丧尸战斗也不现实。有一把刀拿着壮壮胆也好，总比空着手强。
“走吧，回去睡觉了。”龙析说。
洛落没有动。
龙析走了两步，发现身后没有脚步声，回过头。
洛落还站在原地，双手握着那把紫色的武士刀，刀尖抵着地面。月光下，她的影子拉得很长，那瘦小的身影在银白色的光里，竟然有几分像真正的剑客。
“龙析姐姐。”
“嗯？”
洛落抬起头，抬起那双亮晶晶的眼眸。
“我一定会保护好你的。”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认真得不像是在开玩笑，也不像是在逞强。那是一种更深的、更真的东西——像是一份承诺。
龙析愣了一下。
然后她笑了。不是那种礼貌的、克制的笑，而是真正的、从心底涌上来的笑。
“好。”她说，“那就拜托你了。”
洛落用力地点了点头，把刀扛在肩上，小跑着追上来。两人并肩走在走廊里，月光把她们的影子融在一起，分不清你我。
走廊尽头，刘淮靠在墙上，手里夹着一根没点的烟。
他把刚才那一幕从头到尾看在眼里。
看着龙析拎起消防斧时那稳当的手，看着洛落举起武士刀时那认真的姿态，看着两个女孩在月光下并肩走远的背影。
他没有说话。
只是把那根烟放回烟盒里，转身朝另一个方向走去。
津ICP备2022002164号-2 © 2016-2023 iHuaBen.com 版权保护声明 不良信息举报:tousu@liangzishidai.cn 举报电话:0772-2994948
京公网安备11010502036362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