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小姐,你怎么了……”
“我留不住她。”
“你说什么啊?你不是把她留住了吗?她现在不就在这里吗。”
锦屏今天进来送饭,我没看她,一直坐在凳子前发呆。
“她不是玉姐姐,她不会哭不会笑,不会说话,不会哄我,不会抱着我睡觉,不会给我做饭吃,不会跳不会唱,不会睁开眼睛看着我,她的眼睛里没有温柔。”
“她,她已经死了。”
“对,她已经死了。”
“四小姐,你你终于清醒了。”
“玉姐姐要嫁人我吃醋,生气,我恨他们,为什么她要想尽办法离开我,为什么她总是要嫁人?”
“我已经受够了这种折磨了,她总是没有温度的对我好,她对我只有责任,她明明近在咫尺却好像离我很远很远,远到我都看不到她,找不到她。”
“如果她从来都是这样我也许不会这样执着,只是她从前不是这样的,她从前会记着我说的每一句话,照顾我生活的每个细节,她看我的时候眼睛里满是温柔,熬的粥是吹好的,端的面是不放香菜的,我在她心里是第一位。”
“我想把她找回来,可是…怎么也找不到了……”
“我以为我杀了她就可以把她留下来,我们拜了天地成了夫妻她日日夜夜都在我身边那又怎么样呢?那棺材里的不过是一副躯体,她还是还是悄悄地走了。”
“她生生死死我都会娶她,她生生死死我都留不住她。”
“四小姐……”
“锦屏。”
“诶。”
“让我爹给她安葬吧。”
”诶。”
择一个宜丧葬的吉日,打一口像模像样的棺材,找一个鼓乐班子,来几个会操办丧事的人。
“四小姐,这些够吗?”
锦屏,绮扇和小枣儿按照我的吩咐去采了几篮子的梨花。玉姐姐最喜欢梨花,我要用梨花铺满棺材,再点上红红的蜡烛,地下那么黑,她肯定害怕。
“四小姐,时辰到了,棺材该抬走了。”
“抬走吧。”
礼仪不少,只是没请亲友来帮忙,也没有摆饭菜。
我跟着队伍走了一路,漫天飞舞地纸钱像雪一样散落,我看着它悠悠地飘着,悠悠地落地,飘到我身上,停在树上。
耳边的唢呐声刺得我脑袋疼,它响得那么透亮,那么卖力气。为什么唢呐总是出现在这么重大的仪式上,我记得成亲的时候也有唢呐声。
我跟着队伍,一路从长安的大街走到土地上,路上总有人驻足观望,也有藏在自己大门后边往外探头的,小孩儿比较喜欢凑热闹又不敢靠近队伍,只能拉着大人的衣服规规矩矩地目视这一切,他们不懂什么,只是凑个热闹,喜事想要偷看帘子里的新娘子漂不漂亮,丧事只觉得方方的棺材有点儿可怕。可是这一切跟接亲的队伍这么像,为什么送葬和接亲会这么像。
我亲眼看着他们把棺材放在提前挖好的大坑里,一下一下地把黄土送进去,慢慢地覆盖了棺材,填平了坑,堆出来一个小小的土山。
我看见石碑上赫然写着“爱女小玉”四个字。在别人眼里我是李将军的四女儿,她是李将军的干女儿,只是这样而已,再也不能有别的。
“李门玉氏”或者“玉门李氏”,永远也不能光明真大地昭告世人,永远也见不得人。
“四小姐,回去吧。”
我突然觉得头重脚轻,好像站不住了,眼前一片黑暗。
“四小姐…你怎么了!”
下人的惊呼声好想能上了一层膜一样,模模糊糊越来越听不清,渐渐地…消失了……
……
“恙恙……”
是玉姐姐在叫我吗?
我慢慢地睁开眼睛,感觉到躺在一个很狭窄的地方,手也伸不开,脚也动不了,身旁是一阵漆黑,有昏暗的烛火的微光。
“啊!”
我侧过头看到我身下铺得满满的梨花,身上也是,头的两边还有几个燃着火光的红烛。
“我在棺材里?我怎么会在棺材里!”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我奋力地敲打棺材的盖子,划破了指甲,划出一道道血印。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无论我怎么喊怎么敲最终还是没人理我。
我被钉在棺材里了,我被埋到地底下了,不会有人听见我喊什么了。梨花会枯萎的,蜡烛会燃尽的,这里会变黑变冷的,我会死的!
我不想死!
为什么?我不是一向觉得死活无所谓吗?我不是一直觉得活着没有什么意义吗?我不是觉得自己不会在人间待的太久吗?为什么现在躺在棺材里我会这么害怕,我为什么会害怕死在这里?
是玉姐姐她把我叫醒的,她一定在外边,她会救我出去的!
“玉姐姐!玉姐姐你快救我出去!你快救我出去!”
“恙恙……”
“玉姐姐?玉姐姐你快救我出去!我不想待在地底下……”
我的泪水浸湿了头发流进了耳朵里,玉姐姐一向不让我躺着哭,她说眼泪流进耳朵里以后会耳朵疼。可是现在我翻不了身,我没办法坐起来,我也没办法不流泪,那就只能让泪水流到耳朵里了。
“恙恙……”
“哎!玉姐姐我听到你叫我了!我在棺材里,我被埋在地底下了,你快救我出去!”
“恙恙……”
她为什么总是喊我的名字,她听不到我说话吗?为什么我说什么她都只叫我的名字呢?
“玉姐姐!玉姐姐!”
“玉姐姐!你去哪儿了?你又偷偷地走了是不是?”
没声音了,她不叫我了,她又偷偷地走了,她又不要我了……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我惊恐地拍打棺材的盖子,再也说不出任何话,叫不出来任何人的名字,我只是机械地惊恐地拍打棺材的盖子,拼命地搞敲,拼命地喊。
可是我知道不会再有任何人听得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