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六)

我一时无比自责。我知道她心里应该很委屈很伤心也很害怕，也许是因为疼才哭的，也许是联想到自己可能走不了路跳不了舞了才哭的。

　　但无论因为什么，她这一哭，把我这心哭软了。我突然觉得她并没有那么罪不可恕，柔柔弱弱的一个小姑娘能有多可恨呢？再说，其实我可能从来也没有真的恨过她吧。

　　“别哭了，别哭了……”我轻轻为她擦眼泪，“没事儿的，你会好的，郎中说没有多严重。”

　　“四小姐，天色不早了，我们把玉姐姐送回房间吧。”绮扇和小枣儿走了进来，手里还端着我洗漱用的东西，这个时辰我该睡觉了。

　　因为那时候太急了，我把玉生烟抱到我床上叫得郎中。我是住里屋，外屋还有一张床，她们四个轮流值班住外屋，我晚上起夜叫人容易听到，不值班的时候她们就各自住在自己的房间。

　　“别动她了，她腰上有伤，随便动的话恐怕不利于愈合。”

　　“那你睡哪儿啊？”

　　“她躺地靠里，我跟她挤挤就行了。”

　　“那…那好吧……”

洗漱完毕，两人退下了。

　　我照常躺在她身边，她显得有些紧张，我还好，毕竟我跟她一张床上睡了那么多年了。她大我五岁，什么都照顾我，不但工作上，生活上也是。收拾屋子，洗衣服做饭都是她的活儿，我高兴了偶尔做两顿饭。我做饭其实也还挺好吃的，就是做饭的架势有点儿吓人，她轻易不让我进厨房。因为比起用两个小时收拾我做完饭以后得厨房她更愿意画半个小时自己做饭。春天不许早脱厚衣服，秋天不着急添，我想得到的想不到的她都帮我记着，她像我姐姐又像我妈。她出生在普通家庭，十几岁就出来打拼了，人情世故她都懂。我呢，出了校门就到师父身边学艺了，说实话，没过多的接触过什么社会。我只靠自己出去跟人家交际，自己找工作的话，人家一句冷言冷语，一句拒绝的话都会扎的我心疼，连滚带爬滚回我的象牙塔里不想再出来。你看我好像挺厉害挺强势，其实就是初生牛犊不怕虎而已，我身上的这点儿锐利这点儿锋芒不过是没经历过世事的单纯，她的温柔细腻才是被生活磨平了棱角。其实我什么都懂，只不过真正实践地少，还有很多事情是我明白但是不愿意做的。我在她身边什么都不用考虑，只管任性，天塌下来有师姐顶着呢。可能我像林黛玉，她像薛宝钗，她一直在用自己的成熟圆滑来保护我的直率天真。

　　“你…还疼吗？”眼前的玉生烟不知道跟我的玉姐姐有什么关系，前世的她？还是穿越过来的她？我总是不自觉的把对玉姐姐的感情强加到她身上。

　　“没有多疼了。”

　　半夜我每每醒过来都感觉到她在轻轻出声，或者在稍稍挪动自己的身体。我知道她是腰疼睡的不踏实，总一个姿势躺着太累了，想翻身又翻不了。我也没办法帮她，不敢给随便动她。

　　我不知道她心里在想什么，我想了很多。

　　但终究还是一夜无话。

　　“四小姐，起床了……”锦屏绮扇端着东西走进来。

　　“嘘，小点声儿。”这时候玉生烟还没睡醒，“她昨天晚上腰疼没睡好，让她多睡会儿吧。”

这些日子，我该做我的事做我的事， 她就安安静静地躺在床上看着我，偶尔跟我搭两句话。

　　“涉江采芙蓉，兰泽多芳草。采之欲遗谁？所思在远道。还顾望旧乡，长路漫浩浩。同心而离居，忧伤以终老。”她念着我刚刚写的字，“字写的这么漂亮，诗为什么这么悲凉啊？”

　　“没什么，就是突然想到了。”

我又想玉姐姐了而已。

　　“四小姐，老夫人来了。”锦屏来报。

　　“我娘？她没事儿干什么来啊！”我赶紧把字收起来，也不管它干没干了，三步并两步往外屋走，要是我娘发现一个她从来没见过的女孩儿躺在我床上还受了这么重的伤又得唠叨个没完。

　　“娘！娘你怎么来了？”我假装热情扶我娘坐下，让绮扇倒茶，我就是不想她往我里屋走。

　　“安恙，最近你们姐妹几个都在干什么呀？”

　　“我们…我们读女则，女训，绣绣花儿，弹弹琴，下下棋。”开玩笑！也就下下棋跟我沾点儿边儿，其他那些都是二姐三姐的活儿了。

　　“好，好，女孩子家就要多做些修身养性的事，以后嫁出去不能给娘家丢脸。”

　　“啊…啊…是是是……”

　　“哎，你二哥啊真不让人省心。”

　　“他…怎…么了？”完了，他不会真把玉生烟的事儿告诉我娘了吧，他是猪脑子吗？这事儿也敢说？

　　“还能有什么啊，我看他对敏馨一点儿也不关心，还成天往花街柳巷跑，这不前几天还跟我说纳妾的事儿呢。”

　　“噗！”

　　“怎么了？怎么呛着了？”

　　“没…没事儿没事儿……”行，李安泰，你是我亲二哥，你有种！

　　“哎呀，还是这么冒冒失失的，一点儿没有女孩子的样子，这以后嫁人可怎么办呐！”

　　“嘿嘿嘿……”我只好傻笑，“那…那您同意他纳妾的事儿了吗？”

　　“同意了。”

　　“同意了？不能同意啊！不能惯着他这道毛病，我二嫂嫁过来三个月都不到他就要纳妾您还纵容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