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六）暮溪山（4）

两人在洞中，一等就是三天。

洞中无日月，之所以知道是三天，也多亏了你在云深不知处，受那些刻板的令人发指的作息规律所致。

有了这三天的养精蓄锐，你腿上的伤并没有恶化，已经开始慢慢好转了。不久便开始打坐静修。

期间，你又和魏无羡到黑潭附近窥探了许多次。

屠戮玄武已经把所有的尸体都拖进了龟壳之中。

甚至有几次还听到从龟壳里面传来咀嚼声，不过，再后来就没有听到了，取而代之的是类似睡着后的打呼声。

你们把岸上散落的箭羽长弓烙铁都捡了回来。

箭羽数百支，长弓近二十多把，烙铁约十九只。

到了第四天。

你看着被置在一旁的长弓，凝望片刻。

走过去拿起一支，细细观察，伸手在弦上一拨。

你将所有弓上的弓弦一根一根拆了下来，然后将它们首尾连结，结成了一根齐长无比的弦。

魏无羡本来一旁探头观望着那只屠戮玄武，听到你这边的动静，便回头走了过来。

你嘴角一弯，将长长的弦绕在手中，朝旁边甩出一端，另一手扯起弓弦，随之一弹，你正前方不远处的石块，瞬间被击成了粉碎。

魏无羡被惊得呆了，视线随着你撤回的弓弦转移到了你手上。

弦杀术是姑苏蓝氏的秘技之一，为立家先祖蓝安的孙女——蓝翼所创所传。

蓝翼是姑苏蓝氏第三代家主，也是唯一一任女家主。

姑苏蓝氏的乐器为七弦古琴为主，可即拆即合。

七根由粗到细的琴弦，在蓝翼手上，上一刻可能还在弹奏高洁的曲调，下一刻就能成为她手中切骨削肉如泥的致命凶器。

弦杀术亦是姑苏蓝氏秘技中杀伤力最强的一种近身博战的术法。

但这种家传绝学，一般只授予蓝氏中人，也就是只传给蓝氏家主或者家主有亲血缘关系的兄弟姊妹；并且学此秘技须得功力足够深厚才得以学成。

魏无羡看着你，呆呆的站了好久。

你收起弦，转身坐了下来，思索道。

你自言自语半天，才发现根本没人应你。

抬头看着楞在原地的魏无羡。

见他还在走神，你起身过去伸手晃了晃。

魏无羡扫了一眼被你重新系回额头的抹额。

你满腹狐疑地看着魏无羡。

半晌——

翌日。

屠戮玄武还浮在黑潭水面上。

它的四只兽爪和头尾都缩了进去。前方一个大洞口，左右方和后方分别排列着五个小洞口。

像是一座孤岛，又像是一座小山。体面漆黑，凹凸不平，青苔遍布，还挂着绿油油、黑乎乎的长水藻。

魏无羡背着一捆箭支和烙铁，如同一尾细细的黑红色小鱼一般，悄无声息的潜到了屠戮玄武的头洞前方。

这个洞有一小半浸在水中。

魏无羡便顺水游了过去。

通过头洞后，他翻身潜入了龟壳内部。

魏无羡进去之后，你便走到岸边，等着屠戮玄武的下一步动作。也等着魏无羡出来。

你拳中紧握着弓弦，紧张万分的盯着屠戮玄武的头部洞口处。

一刻钟……

两刻钟……

突然脑袋里想起一阵极其强烈地怨念，许多尖啸声霎时冲着你的思想而来。

随着阵阵凄厉地尖啸声，脑海里浮现出魏无羡苍白的脸。

你捂着脑袋，想让这道声音停下，然而无济于事。

突然脑海中随即又浮现出魏无羡倒在了“烂泥”里的景象，他的周围漆黑一片。

你心里不停地在默念……

直到约摸着快过了将近半个时辰了，龟壳突然猛的一动。随着龟壳的颤动，你脑袋里的声音也随之减少了许多。

你迅速将弦的一端掷于屠戮玄武头洞口正前方，另一端缠于右手中。

屠戮玄武头一冲出来，你右手一收，弓弦另一端随即朝你左手边缠了过来。你双手一用力，弓弦震颤，霎时切割入肉。

魏无羡手持一把漆黑铁剑，剑身一大半已被刺入了屠戮玄武下颚，它一冲出来，魏无羡也跟着被甩了出来，可双手依旧紧紧的握着剑柄。

你不禁有些讶然，因为现下魏无羡的样子，就是刚才你脑海中突然一闪而过的场景。

屠戮玄武被你二人合力，逼得出也不是进也不是。

原本它就是一只畸形的妖兽，并非真正的神兽，原本就没几分心智。

几番疼痛之下彻底疯狂，甩头摆尾，在黑潭中横冲直撞。

你死死扯住弓弦，全然不顾已经因为用力过度，而被割的满是鲜血和伤痕的手，只希望尽可能的减少屠戮玄武的挣扎，就怕对被吊在它下颚的魏无羡，造成更大的伤害。

————

两个人就这样坚持了三个时辰。

屠戮玄武这才渐渐不动了，它的头也几乎快被弓弦割断。

庞大的龟壳浮在水面上，黑潭的水已被染成了肉眼可见的紫红色，血腥气浓烈如炼狱修罗池。

你跳下水，游到蛇头附近。

魏无羡倒在蛇头旁，双手还紧紧握着剑柄，而剑身已然被弯成了一个弧形。

你将魏无羡从水里提了起来。

魏无羡双眼紧闭，身子软踏踏的。你将他的一条胳膊搭到自己肩上，一手搂着他的腰，用力撑起。

见他毫无反应，你心下一沉，随即眼中蒙起了一阵雾气。

你的手微微发颤，刚想伸出去碰魏无羡的脸，魏无羡却一个激灵突然醒了。

一连几日未进食，本就虚上加虚，被魏无羡突然这么一扑腾，你的身体突然沉了一沉，脚下用力撑起，才没使你俩一头扎进这血水里。

你的眼泪也被生生憋了回去，静默一瞬。

魏无羡目光一阵茫然，反应了好一阵。

你看着嘴唇发白魏无羡的不禁有些心疼，可你还未多想，魏无羡又立马来了精神。

现下也顾不得血水脏污了，两人深吸了一口气，潜入了水下。

半晌，两人又从紫红色的水里钻了出来。

魏无羡吐了一口血水——

你头发湿漉漉的滴着水。

两人又继续在水下找了好一通，依旧没有一个洞口。

魏无羡也放弃了，点了点头，往岸上游去。

两人皆已筋疲力尽，慢腾腾地游到岸边，出水时身上尽是血淋淋的紫红色。

魏无羡把衣服脱了，拧干水，用力甩了甩，忍不住骂道。

他话还未说完，便脚下一软。你忙上前托住。

忽然，魏无羡身子一沉，朝你这边倒了过来，你连忙环手将他搂腰撑起。

你看着脸色越发惨白的魏无羡，伸手抚了抚他的额头。

还未说完，魏无羡便晕了过去。

你撑着他，将他倚靠在洞中墙角处。握着他的手腕，开始给他输灵力。

片刻后，魏无羡迷迷糊糊地醒了过来。

你紧紧抓住魏无羡准备抽回的手。

你看着此时的魏无羡，心里那股异样的情绪又萌生了出来。

你自认自己并不是一个那么容易被别人感动的人，可是眼前这个人……

似乎……不一样……

你嘴角微颤，握着他的手，也不由得收紧了几分。

魏无羡轻声笑了起来。

见你半晌不说话，魏无羡委屈巴巴的噘嘴躺回了墙角。

见你同意了，魏无羡又一展笑颜，换了个姿势，枕在了你的腿上。

也许是乏了，魏无羡缓缓闭上眼睛，又换了个比较舒服的姿势，嘴里呢喃了一句——

你看着枕在自己腿上睡着的人儿，终于呼出了一口气。

两人的自救逃生之路已断。

被困在地洞之中，如今只能等待云梦江氏救援了。

接下来的两天里，魏无羡一直在发烧，你也不停的在给他输送灵力，才勉强维持住现状不恶化。

魏无羡摇了摇被你正在握住输送灵力的手，似在撒娇一般。

看着魏无羡又随之暗下来的眼神，你沉思片刻，轻轻哼起一段轻柔的吟唱。

魏无羡枕在你腿上，翻过身，缓缓闭上眼睛，微笑道。

你沉声说出两个字，魏无羡便晕了过去——

————————

番外小故事。

那一年你六岁。

你因为被同门师弟欺负，一个人偷偷躲在后山哭。

你听到脚步声，急忙用袖子胡乱擦擦眼泪。

你声音哽咽的看着当时也只比你大两岁的蓝忘机：“你来干什么？你是不是也想来欺负我？”

蓝忘机自小便是沉默寡言、闷葫芦一个，看着你哭得红红的眼睛，小声道：“我不会欺负你的……”说着，抬手扯起你刚擦过眼泪的袖子，道：“叔父说姑苏蓝氏必须注意仪态，你这般，会被罚的。”

你夺回袖子，边哭边喊：“不用你管！你跟他们一样，都想来欺负我！”说着说着，你便又嚎啕大哭起来。

对于当时的蓝忘机来说“怎么会有这么爱哭的男生”，呆愣着看着你哭了半晌，再未言语。因为他自己也不知道该如何安慰你。

后来又有一次，你又躲在后山偷偷哭的时候，蓝忘机小小的身影又出现在了你的面前。

这一次你没有再吼他，而是被他怀里抱着的琴吸引了注意力。你只在初来云深不知处的时候，在雅室拜见先生时，见过一次。

蓝忘机用稚嫩的声音跟你解释道：“你……你想学琴吗？母亲曾说，等我想她的时候就弹弹琴，她就会出现在我身边。”顿了顿，又继续道：“兄长也说，奏乐可以舒缓自己的情绪……”

当时的你以为，蓝忘机将来肯定会和抱你来云深不知处的蓝老头一样，将来一定也是个啰嗦的老头子。你拒绝了他，你觉得：这小东西一定是想借这个机会来嘲笑你笨的！后来你才知道，当时的他，为了安慰你，究竟鼓足了多大的勇气才能说出这番话。

直到后来有一年冬天，你看见他依然如约般跪在静室门口的时候，蓝曦臣对你说的话，让你对蓝忘机彻底有了改观。

因为，他和你一样，自小便没了母亲，虽有一生父，却也是常年闭关。很少管关外事。

直到你八岁的那年，你也渐渐习惯了这里的生活，就算被师弟们欺负你也不会哭了，只是还是喜欢一个人待在后山。因为只有这里才不会有别人来。

但也不知是巧合还是怎地，这几年，只要你一来后山，蓝忘机便也会寻来，然后静静地坐在你身旁，陪着你。

这天亦是一样，你看着安静如斯坐在你身畔的蓝忘机，道：“你……你可以教我弹琴吗？”

这是这两年来，你第一次跟他说话，蓝忘机木木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惊讶的神情。

你见他半晌不说话，以为他会拒绝你，谁知他闷声应道：“好。”

随之转身，你连忙跟上他的脚步，去了静室。

你看着坐在书案前认真弹琴的小蓝忘机，小声道：“我可以叫你蓝二哥哥吗？因为曦臣哥哥说……”

你到现在都依稀记得，当时的蓝忘机听到你终于愿意叫自己一声哥哥的时候，别提有多开心。

当然，当时的蓝忘机也是一样面无表情，之所以知道他高兴，就是因为他的神情、以及肢体语言，若不仔细观察，便不会发现。而你，也许是在他身边呆的时间久了吧，对他的这些小细节极为敏锐。

后来，蓝启仁为你配了琴，并以你的名字命名为“弋尘琴”。

两个人也常常侃侃而谈，虽然大部分都是你自己一个人在说。

这一天，你带着蓝启仁刚刚赐于你的“避世剑”，兴高采烈地去后山，想去那里试试身手，你想着，后山人少，就算自己失手划错了几个动作，也不会被别人发现，嘲笑你。

可你压根就没料到，早已有人先你一步躲在了后山，就为了看你的“洋相”。你正心情愉悦地比划着，脑袋里回想着前几日蓝曦臣刚教给你的几个动作。

便在此时，从山上冲下几名少年，这几人便是常常欺负你的那几名，见他们一冲而下，你慌忙把剑收起，藏在身后。

其中一名少年嘲笑道：“哟，这不是我们的三师兄吗？剑法烂成这样，也好意思佩剑？”这少年故作惊讶地看着其他几名少年，道：“噢！我忘了，我们这三师兄可是被蓝先生从外面捡回来的野狗呢！蓝先生一定是看你可怜才把剑施舍给你的吧？”

你憋红了脸，道：“你胡说！”

另一名少年也出声笑道：“师兄，你看他还不信！哈哈哈！”说着，朝你推了一把“你有什么胆量跟我们几个在这叫？！你姓蓝吗？你又不是跟我们同一个姓，也不是蓝家人，你还整天缠着我们二师兄，究竟有何居心？”

旁边那名少年绕到你身后，一把夺过你的剑：“这剑你有脸拿吗？”

你气道：“那是先生给我的！你还给我！”

那少年道：“呵！我就不给你，你能拿我怎么样？”

你忍无可忍朝那少年脸上挥拳砸去，其他两名见状也围了上来，你被这三人结结实实地揍了一顿。

后来，还是因为蓝忘机的到来，才阻止了这场“恶斗”。

你两只眼睛被打的红肿，嘴角也渗了血出来，脸蛋也被揍的胖鼓鼓的。

夜里，蓝忘机带着好几个瓶瓶罐罐去给你上药。蓝忘机虽话少，可这下手却是一点都不知道轻重，你嘶牙好一阵道：“蓝二哥，你轻点……疼……”

蓝忘机面无表情地给你上着药，手中又是微微一用力，你便疼得向后躲了一瞬。

你知道蓝忘机是在生气，可是你却很纳闷：明明自己是受害者，他为什么会气我？

你忍着疼痛，半晌，道：“蓝二哥……我是不是给云深不知处添麻烦了？”

蓝忘机闻言给你上药的手微微停了一瞬，道：“何出此言？”

你道：“他们说你和曦臣哥对我好，只是因为我是被蓝先生从外面捡回来的野狗……蓝二哥，我是不是真的很讨人厌？”

你忍着哭声，哽咽道：“蓝二哥……我……不想待在云深不知处了……我害怕……”

蓝忘机闻言不再言语，只是手里的动作轻缓了许多。

第二天，蓝启仁给你佩戴了一条抹额，和你之前带的是不一样，这一条是有卷云纹图案的抹额。他道：“以后，若是敢有人再欺负你，便来告诉我。”

往后的日子里，你的生活里也多了一条，便是每日被蓝忘机早早拉起来去练习剑法。

而后来，欺负你的那几名少年，也再未在云深不知处出现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