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依依宫墙柳，秋风起，卷走纤长柳枝上泛黄的柳叶儿，飘向一旁几近干枯的水洼，树下是一对儿许久不曾好好说过话的人儿，相看泪眼，无语凝咽。

太久不见，他消瘦了许多，面色裹携着病气，憔悴得让人心疼，还道那日宴会上烛火微醺，才会觉得他面色蜡黄，如今来看他的气色委实不好！不晓得他受着怎样的伤，这么久也不见好……不晓得他到底伤了那处，可会落下什么毛病……不晓得这些天她不能照料，他可有忘记按时用药……璇玑突然发现自己竟然已失了他所有消息，而在见到他的前一刻还沉溺于同府而居的那些过往，这一秒却又恍如隔世。

“司凤……”璇玑的声音很轻，轻得好像只有自己才能听见。

司凤皱着眉头望她，满目深情，却也不答她话。

“你，你的伤怎么样了？要是，要是生气，你打我骂我吧，别用自己的身子置气，也别再走了，好不好？”

“我很好，伤已无大碍，要走，不是同你生气，我已为大郦将军，守护大郦，是我的职责。”司凤顿了一顿，一一回答了璇玑的问题，目光诚挚，他知道再不趁机多看两眼，以后就很难见到了。

他说谎了。他很不好，伤本就重又一直没能好好修养，自那次夜宴回去便伤口发炎，使得他烧得没什么力气。璇玑说地没错，他本也不想和自己置气，也总在心里劝自己，只要她好就好了……奈何心是自己的，却又不受自己控住，明明痛得要命，却不想喝药，还总要酒喝。直到听说了南境之事，他好像才终于找到后半生的些许意义……

司凤走了，她没留下他。当看见他眼神的坚定，听见他说自己是大郦的将军，她就不再留了，即便璇玑真的想问问司凤，是不是不要她了？但她终是没问出口，她有什么资格呢？明明是她先不要他的……

“今后，我会好好照顾自己，所以璇玑，你也要照顾好自己！”这句话是他们最后的道别。他翻身上马，秋风卷起他盔甲后的披风，我是大郦的将军，守护大郦的万民，璇玑，也是万民之一……山高水长，司凤心中默想。

一个月过去了，洪水已然褪去，司凤终于到达目的地，满眼皆是狼藉，洪水冲毁的不仅是没来得及收割的粮食，还有许多性命，找不着尸体的性命，而那些有幸未被卷走的人，有的面黄肌瘦身似芦柴，而有的则化作一堆破破烂烂被啃食一半的腐肉，隐没在出城的路边儿草丛中，一路偶见蝇虫抱着团儿在某处草丛上飞，好像在给他提示这儿有东西……边民过得苦，他不是第一次知道，但相比之人祸，如今看来天灾会更让人觉得无力。司凤初到泾川也知刻不容缓，留下一日休整，便开始整顿手下兵将，着手灾后重建之事，分粮修屋。

一方水土一方景，不同南方的温热潮闷，将要入冬的璃京都城已然寒风料峭，草虫沉寂，入了夜的红墙宫门就更是这样了。年轻的帝王终于批完最后一本奏折，理了理自己的长袍，向自己的后宫走去，那里有一座小殿，离他的御书房很近，不过八九十步的距离，哪里住着一个他自幼就喜欢的女子，见了第一面就很喜欢的女子。他总想着只要她要，不论什么他都给得。这样想着，他就到了门前，没有人通报，那屋已经熄了灯。她，总睡得这样早，起得那样迟，黄色衣衫的男子这样想着，露出一个温润的浅笑。轻手推门进去，又自行解了衣裳，躺在殿内外间的贵妃榻上，盖过手边薄毯安然入睡。没有丝毫不妥。

相比外间那人的安然，璇玑这边儿却是大汗淋漓，她看见一个浑身浴血的司凤，他好像被什么困住了，痛苦挣扎，躺在地上不住抽搐，鲜血不断自他口中涌出，他如岸上濒死的鱼，张着嘴叫她的名字，说着不要……璇玑心中大痛，又无能为力，努力像从那梦境中挣脱，结果却又听见自己冰冷的声音说一些恶毒又可怕的话……她惊醒过来，不敢再睡。她怎么能对司凤说那样残忍的话，做那样残忍的事呢？她想自己前生一定欠司凤很多，所以每次司凤与司凤的分离都会让自己陷入无端的恐慌，以至于噩梦连连……司凤，现在在南境做什么呢？伤怎么样了？有没有好好吃饭？是不是给自己一样彻夜难眠？璇玑心中想着，逐渐从噩梦中的恐慌中走出。天这样冷，只有满脑子都装着司凤，她才觉得是暖的……

还有什么会比司凤好好活着更重要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