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六三章

……

夜，月朗星稀。

泰安城。

半数居民和商户已经熄灯，只有城东一条南北贯通，两端直抵城墙脚下才折向城门的长街，此刻人头攒动，灯火亮如白昼，在夜幕下格外地显眼。

这是雷亟宗的产业，长街两侧鳞次栉比的商户，全由宗内自小养大，修为止步又不愿脱离宗门的弟子，改挂专设的外门弟子名头在打理。

从凡人的衣食住行，到修士可以用到的法宝、药材，宝衣、符箓无所不有，由此，仅这一处“商业街”的收入就提供了雷亟宗全年所需支用的两成五。

而且依仗雷亟宗名列中州四宗的威势，生意能平平安安做着，倒是个“转业”好去处。

而今夜如此热闹，皆因为督管此处的长老，无意间透露说，接到玉令传信说宗主亲临，是以弟子们自发地打理起来，只求以最为光鲜亮丽的面貌接受宗主视察。

许多在这里从事已久，攒下不少家资，在城内、外购置房产，搬离居住的雷亟宗外门弟子也赶在傍晚前回到这里，以期再见曾经养育指导过自己的师长，和一同长大却分道扬镳的师兄弟姊们。

——其实外门弟子们一厢情愿罢了。

虽然这代宗主吕天济待人处事平和，但也是个严重的教条主义者，宗门第三十六条宗规规定，内外门弟子不得轻易相见、私会，违者双双逐出师门。

不是不近人情，而是为了那些有天赋的人，不被世俗情感过多干扰。

试想，一对青梅竹马，因为其中一人天赋不足被迫分开，有毅力的可以依靠对于大道的追求，通过时间抹平情感，但如果那人时不时在眼前出现呢？

当然，门规是人定的，你也可以选择和那个人一同成为外门弟子，那么宗门会立刻断绝所有的修炼资源供给。

因为一个为情所困的门人，大概率不会舍弃道侣独自飞升上界，恰时生离死别，恐浪费了珍贵的修炼资源。

云舟飞掠泰安城上空时，吕天济正在舟头倚栏观月，眼睛时不时看向那条璀璨街道。

他的一名亲传弟子，也在这里。

不过就算他想要下去看看这些许久不见的弟子，“一宗之主”四个字，却时刻提醒他谨言慎行。

因为这四个字代表的权威和对外威慑，让他不得不考虑考虑，这么“亲民”的举动，会不会给其他人留下什么，“雷亟宗宗主和蔼近人”的印象。

在这个世界，“和蔼近人”可不是什么好词，在大部分人的理解中，只有弱者才需要搞什么人文关怀……

果不其然，长街两侧翘首以盼几个时辰的众人，只看到一片“乌云”迅速地从头顶飘过，不禁有些失落。

“散了散了……”

一位双手揣袖的富态中年人，打着哈气率先打破沉默，道：“都说了门规、门规，都是外面的散修吗？小时候没背过？”

“这……”

“是啊，散了散了……”

“云妹……”

“别想了，说不定已经把你忘了。”

……

云舟上，两鬓飘飘的孙奇人蓦地现出身，端着两杯茶水。

“怎么，不下去看看？”递给师哥一杯，道。

“下次你留守。”吕天济浅啜一口，淡淡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