尽管在手术室已然见识过太多生离死别,鹿飞还是被眼前血肉横飞的惨烈景象惊呆了。杀声震天,金戈铁马,所有人似乎都游走在死亡的边缘。3
"大人当心!"高达和王启年牢牢将鹿飞护在身后,提防着周边的明枪暗箭。
"朵朵……"鹿飞怔怔地望着海棠朵朵和上杉虎激烈缠斗,开山斧和长枪碰撞出火星,两人的眉目间都是超乎常人的坚定决绝与悍勇无畏。两人皆是九品上,水平不相上下,招式皆是大开大合,恢宏壮阔。
"苦荷没有出现,就连狼桃也没来。"鹿飞默念,这些迹象恰恰表明北齐皇室对此战必胜的信心,他们笃信上杉虎的反叛不过是困兽之斗,毫无胜算。
"大人无须担心,我们定会护大人周全!"高达见鹿飞眉头紧锁,误以为他忧心自身安危,拍着胸脯信誓旦旦地保证。
鹿飞侧过脸,抓住高达话语里的重点,"你们?除了你和老王,还有其他人?"
王启年嘿嘿一笑,脸上的褶子堆簇,"燕小乙率领边军就埋伏在周围,只待良机便可诛杀这上杉虎。哦,对了,司南伯放心不下,派了虎卫前来,务必安全护送大人回京。"
"回京?"鹿飞一愣,随即明白或许这就是南庆同北齐做的交易,自己便是庆帝送给北齐杀死上杉虎的一把刀。这昔日的北齐战神一旦身死,自己也就没有必要再留在北齐了,继而调自己回京都制衡李云睿。不得不说,庆帝不愧是最高明的棋手。而自己,永远都只是他手中的一颗棋子罢了。
一股无名的愤怒和悲哀顿时涌上心头。这是鹿飞本人第一次产生这样的情绪,但他曾经感同身受,因为那是来自范闲的灵魂。
一声将士凄厉的哀嚎让鹿飞从游离的状态中抽离,他听见那将士唤的是大将军。
"上杉虎……"鹿飞抬眸,看见上杉虎胸口上插着一支羽箭,伤口处鲜血汩汩,蜿蜒在冰冷厚重的盔甲上。
那双深邃深沉的眼睛正遥遥望向鹿飞,眼神里包含了太多的情绪,愤怒,失望,嘲讽……
范闲,你当真是精于算计,毫无真心。说着不与北齐皇室联手,却暗通南庆来暗算我。
鹿飞读懂了上杉虎的眼神,深深的无力感却让他无从辩驳,只能苍白无力地摇着头,"我没有,我真的没有,我从来都没有想过害死你……"泪水不知不觉盈满眼眶,温热的如同鲜血滚落脸颊。
鹿飞不希望上杉虎死去,更不希望他是因自己而死去。一个本该握枪策马,驰骋疆场的战神就这样屈辱地死在黑暗的政治阴谋中,太可悲,太可泣。
那双坚实有力的臂膀曾经拥着自己坐在高头大马上,奔腾于山林,游走于街市,挽救自己于杀手刺客的刀锋,可如今,自己要眼睁睁看着他走向死亡。
明明狡猾得像只狐狸,这时候却哭得像只兔子。上杉虎注视着被人簇拥着泪流满面的鹿飞,轻笑一声,拔起长枪转身迎向了海棠朵朵。虽不敌,亦要死得轰轰烈烈。直至流干身上最后一滴血。方才无怨无悔。战死沙场,本该是他的宿命。
方才那远远地瞧上一眼,足够他将那人记在心里,刻入骨髓。
不论那人的泪是真心还是假意,便只知那泪是为自己而流,那也足够了。
"不要……别杀他……别杀他!"鹿飞想要怒吼,可发出的声音却微弱得像秋末的寒蝉,反倒是上杉虎的呼啸像是真正的猛虎怒吼,让在场所有人震惶。
海棠朵朵惊讶于上杉虎最后爆发出的惊人实力,内心也生出些许悲凉和敬重。
燕小乙的第二支箭贯穿了上杉虎的心脏,那柄沾满鲜血的长枪重重地砸在黄沙上,扬起一片尘灰。
"大人……"高达和其他虎卫想要阻拦鹿飞,王启年却摆摆手,让他去了。
鹿飞今天仍旧穿了一袭广袖白衣,在这鲜血白骨遍地的战场上恍若误入的谪仙。
他慢慢地走到上杉虎身旁,跪坐在脏污的黄沙里,看着那双曾经凌冽如同刀锋的眼眸已然失去了神采,瞳孔正缓缓扩散,却仍然顽强地睁着,不肯合上。
鹿飞看见那双黯淡的眼里倒映出一个惨淡的自己。
"大将军放心吧,你走后,我会将你葬在肖老前辈身边。"鹿飞俯身附在上杉虎耳边温声说道。
片刻后,那双眼睛在鹿飞温热的掌心下合上了,永远不会再睁开了。
"一路走好……"鹿飞用洁白的衣袖仔仔细细擦干净了上杉虎脸上的血污。作为一名医生,他觉得一个人来到这世间和离开这世间一样,都应干净体面,这是对生命的尊重。
"王启年,扶我一把。"鹿飞为上杉虎整理好仪容,对着一旁的王启年说道。他并非腿麻了,而且觉得太累了,身上很沉,没有力气再站起来了。
王启年小心翼翼地扶起鹿飞,海棠朵朵从上杉虎身死时便停了手,在旁边沉默安静地看着。
"烦请圣女将大将军的尸首安葬在肖老前辈的身边。"鹿飞对着海棠朵朵躬身拱手,端端正正行了一个礼。
"这是南庆诗仙的请求吗?"海棠朵朵看着他脸上未干的泪痕。
鹿飞轻轻摇头,"是师弟对师姐的请求。"他的眼波流转的是悲悯与温柔。
"我知道了,我答应你。"海棠朵朵走近范闲,替他拍干净身上沾的尘土。
"大人,我们该走了。"高达上前道。
"我们还会再见的。"海棠朵朵浅浅一笑,没了方才的杀伐果断,此刻又成了一个平凡清丽的姑娘,"保重。"
"保重。"鹿飞最后看了一眼上杉虎的尸首,登上了回京都的马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