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深夜入睡后，范闲与鹿飞在空间中迎来重逢。不过这一次，两个人的精神面貌大相径庭。鹿飞面露喜色，范闲愁容满面。
“你有麻烦了啊？”头一次见没心没肺的范闲露出如此情态，鹿飞下意识收敛了脸上的笑容，有些不知所措。
范闲见鹿飞小心翼翼的试探，嗤笑着摆摆手，“先不说我的那堆破事了。看你红光满面，喜事将近吧？”
鹿飞白净斯文的脸上露出害羞腼腆的神色，唇角抑制不住地上扬，点点头，“是啊，我见过何馨的父母了，挺顺利的。叔叔阿姨都是很好说话的人。”
范闲听了却是捂住脸哀嚎一声，吓了鹿飞一跳，不知道自己说错了什么。
“原来全天下的丈母娘不是都一个样儿，也对，像李云睿那样的疯子变态能有几个……”闷闷不乐的絮叨传进鹿飞耳朵里，他大概明白了范闲多半又是让岳母添堵了。
“长公主到底是个怎样的人？”鹿飞犹豫了一会儿，还是按捺不住问道。毕竟他和范闲交替着在彼此的时空里活下去，总需要多了解才好。
范闲停止了絮叨，面色变得凝重，一双黑而亮的眼眸里情绪复杂，唇瓣开合几次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最终千言万语化作一声叹息，轻轻说道，“她是一个极为美丽又极为可怕的女人，看似柔弱实际上是个不折不扣的疯子。我到现在也没有看懂她，不知道她的所作所为究竟是为了谁。”
“可是林婉儿不是爱你吗？天下间的母亲总是疼爱女儿的，她处处针对你，难道一点都不在意自己女儿的感受吗？”鹿飞终究还是太过单纯良善。
范闲面色嘲讽，“或许就是因为她心里在乎林婉儿，才会更想杀了我。”他内心深处有一个模糊的猜想，李云睿虽与二皇子李承泽结盟，可她所做的一切不一定是为了支持李承泽登上皇位，应该还有其他目的，更大更深的目的。
鹿飞听了这话，摸了摸鼻尖，觉得那位长公主定是位逻辑鬼才。
“鹿飞，接下来，如果你与我交替，我有很重要的事交给你做。”范闲坐直身体，正色道。
“你说。”鹿飞做出洗耳恭听的姿态。
“第一，苦荷就快到了，拜师学艺他怎么说你怎么做，觉得有问题也别明着反抗。切记别招惹那个叫狼桃的人，他是苦荷的弟子，与我有龃龉。若是他找茬，就搬出海棠朵朵和苦荷，记住了吗？”范闲摆脱了往日的嬉皮笑脸，端出无比认真的神态。
鹿飞点点头，“记住了。”
“好。第二条，我与北齐小皇帝谈了一次交易，接下来很可能要进入军营里治疗伤兵，这是你的专长。我需要你在期间立个医仙的人设，最好是那种自带圣父光环的那种，懂？”范闲挑了挑眉，用最通俗的语言诉说。
鹿飞噗嗤一声笑出来，好好的白衣天使职业怎么被范闲说的跟神棍似的，“懂，你要我在上杉虎的军营里收买人心，树立威望。”
“聪明！”范闲打了个响指，继续道，“最后一条，上杉虎和北齐小皇帝之间，你就和稀泥，哪边都别得罪，不要明确站队，保持暧昧的态度。”
鹿飞听了微微皱眉，觉得这行为有点像脚踏两条船的渣操作，但他还是点头答应了，毕竟是范闲的意思，别搞不好把人家的小命玩没了，那罪过可大了。
看着鹿飞乖宝宝一样统统答应下来，范闲心情愉悦不少，咧开嘴笑了，“你有什么交代我的没有？”
鹿飞思索一会儿才开口，“也没什么，就是你对曼曼稍微耐心一点，毕竟这么多年了，她可能一下子不太习惯生活里没有我。还有就是多陪陪何馨朵朵，让她们开心点。”
“行，我知道了。”范闲听到他的第一个条件，觉得自己之前的叮嘱是多余的，很明显鹿飞根本不需要什么装人设，因为他根本就是个圣父。
曦光渐渐包裹了整个空间，分别的时候到了。
鹿飞醒来时看见屋里的陈设，知道自己又和范闲交换了。他坐起来揉着惺忪睡眼，穿好衣裳，披散着头发出去。
刚推开门，一股强劲的刀锋凛冽的杀意直奔门面而来，鹿飞来不及做任何反应，只是木木地站在原地，眼睁睁地望着锁链上的弯刀越来越近，快得只能捕捉到残影。呼啸的刀风扬起了他的长发。
一柄开山斧及时地截住了弯刀，二者碰撞发出铿锵的声响，迸射出火花。
海棠朵朵扫了一眼被吓懵的鹿飞，皱起眉对着一脸意外的狼桃道，“师兄，大家以后就是同门了，你这样做不好。”
狼桃收回刀，意味深长地注视着被海棠朵朵挡在身后的鹿飞，轻蔑地笑道，“同门？如此不堪一击的师弟我可不认。”
“他失了武功。”海棠朵朵辩解着，回头拍拍鹿飞，“你还好吗？”
“挺好的。”鹿飞白着一张小脸面无表情地说道，可这话怎么听都是假的。
“老师呢？”海棠朵朵知道自家师兄看范闲不顺眼故意想找茬，她于公于私都要保护好范闲。
狼桃向来拿这个师妹没办法，“在宫里与太后陛下相谈，让我们晚些进宫。”
“也好，一起吃早饭吧。”海棠朵朵撸起袖子，打算生火。
鹿飞站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范闲将王启年和高达安置在外面了，不过离小院也不算远。他随意将头发用发带束起来，在井边打了水洗漱，随后走到海棠朵朵身边帮忙。
“刚才谢谢你。”鹿飞往火里添了一些干柴。
海棠朵朵用大勺搅动着锅里的粥，“没事，师兄就是这样，你别在意。”据她的了解，范闲其实是个记仇的人，狼桃此时为难范闲，说不定最后倒霉的还是他自己。
鹿飞眸光微闪，没有说话，心底却是对狼桃产生了厌恶。他是个医生，懂得生命可贵，像狼桃这种出手狠辣要人性命的做派，让他很是反感。他铭记范闲的叮嘱，能忍则忍。
盛粥时，鹿飞盛了两碗。海棠朵朵好笑地看他一眼，觉得真是小孩儿脾气，自己动手盛了一碗给狼桃。
这一顿早饭三个人都秉持着食不言寝不语的原则，吃得分外安静沉默。
“我去换身衣服。”鹿飞放下手里的碗筷，用丝帕擦拭着唇瓣嘴角。
海棠朵朵点点头，收拾着残酷，倒真是像个贤惠勤快的村姑。
鹿飞没了王启年都帮忙，自己费劲巴拉地穿好层层叠叠的繁复华服，拿着梳子坐在镜子前和一头长卷发做斗争。
“你是个女人吗？出门前还要梳妆打扮？”狼桃粗暴地推开门，满脸嘲弄。这么一个南庆的小白脸，凭什么勾走他的师妹？
鹿飞稳稳当当戴好发冠，深呼吸后望着狼桃平静开口，“看师兄潇洒不羁的样子，就知道你还单身。”狼桃的鬼样子搁现代，早给抓到戒毒所去了，影响市容市貌！
狼桃面带困惑地盯着鹿飞迈着优雅的步伐从自己面前走过，他听着觉得这句话不像什么好话，但又不知道具体奇怪在哪里。
鹿飞见到传说中的大宗师苦荷时，脑子里只蹦出三个字——苦行僧。
苦荷面目有些苍老，光头，赤脚，粗布麻衣，整个人透着朴素通透的感觉，与华丽的北齐皇宫有些格格不入。
鹿飞打量苦荷的同时，苦荷也在打量他。
年轻俊美的少年郎，漂亮得引人注目，穿着得体，举止大方，身上有着一种超脱尘世的淡然平和，与传闻似乎有些出入。
“今后你就是我的弟子了。”苦荷声音平淡，脸上没什么表情，眼中不带多少喜悦，让人觉得有些疏离。
鹿飞有点懵，觉得这拜师是不是有点太草率了，他只好上前一步，对着苦荷深深一拜，“老师受弟子一拜。”
狼桃瞪了他一眼，光拜一拜，跪都不跪，头也不磕，算怎么回事。
小皇帝和太后也是饶有兴致地看着鹿飞，觉得他实在是勇气可嘉，她们绝不会认为鹿飞是真的不懂古代的拜师礼。
海棠朵朵叹了口气，她从范闲口里得知他是个连庆国皇帝都不跪的人。
苦荷倒是很淡定，拿了一本心法递给鹿飞，轻轻一托，鹿飞感到一股无形的力量让自己站直了身体。
“多谢老师。”鹿飞双手接过这本看起来颇为陈旧的功法，开始幻想着自己是不是也能圆了小时候的武侠梦，毕竟在这个时代，战五渣实在是太容易扑街了，总要学点自保的手段。
这次进宫就像是走个过场，鹿飞和海棠朵朵很快就离开了，苦荷和狼桃还留在宫里。
“这拜师是不是太草率了点？就给本心法就完事了？”鹿飞摸着怀里的孤本，觉得自己揣着黄金，不，比黄金还贵重。前提是这天一道心法是真的。
海棠朵朵一如既往一摇三晃，趿拉着布鞋揣着手，一副懒怠的模样，“你先前不是有底子吗？又不需要老师手把手的教。”况且苦荷对弟子本就是放养式的，不然教出来的弟子怎么都是各有各的风格。
鹿飞哽了一下，心中默默流泪，范闲是有，可他没有啊！算了，回去先看看心法再说，这具身体是范闲的，况且他还有范闲的记忆。
“上杉虎回营了，估计陛下就快要松口答应你的条件了。”海棠朵朵侧头看了鹿飞一眼。
脚踏两条船，力争做渣男。鹿飞不自觉笑起来，“好啊。这样不是皆大欢喜嘛，各取所需。”
“我觉得你还是在乎理理的。”海棠朵朵用肩膀蹭蹭鹿飞。
鹿飞想起范闲同这位实际上的南庆皇族如今的北齐嫔妃的司理理姑娘的暧昧纠缠，瞬间脑补了一系列清宫剧，压低声音道，“说话注意点行不行，这还在北齐皇宫里呢。”
“附近没人。”海棠朵朵满不在乎，她对自己的身手有足够的自信。她想起自己进宫告诉了司理理范闲同陛下之间的交易，司理理眼中不可置信的惊喜感动，美目瞬间盈满泪水，红唇颤抖着说不出话来。
“我只是履行承诺罢了。”鹿飞咬死了不松口，坚决否认同司理理的暧昧，笑话，范闲和她同为南庆皇室，真要有点什么，那才叫可怕呢。他和范闲的心理其实差不多，只是觉得司理理命途多舛，被迫承受了太多不该承受的苦难，实在可怜，不忍心让她大好年华荒废在深宫之中。
海棠朵朵白他一眼，不再说话。男人，都是口是心非，尤其是在情感问题上。这话是范闲曾经对一个人说过的，被她在一旁听了去，记在心里。
“大人。”王启年候在院中，见鹿飞回来，兴高采烈迎上去。
海棠朵朵见怪不怪，范闲也是同她商量过后才让王启年和高达搬出去，明面上是说避免同狼桃起冲突，但究竟为了什么，大家心知肚明，看破却不说破。国家利益当前，她和范闲是朋友，却不能坦诚相对。
“王启年，你怎么来了？”鹿飞扫了一眼径直回了自己屋里的海棠朵朵，带着王启年往自己的房里走。
“这不是来给大人煎药嘛！”王启年提着药包嘿嘿一笑。
房门一关，王启年把药包拆了，从一堆干枯的药材里找出了一个纸条，递到鹿飞面前。
陛下与太子争执将太子禁足东宫半月，燕小乙戍边有功陛下赏赐。落款仍是FRR.
“李云睿一回来京都就不太平。”鹿飞用火折子将纸条烧了，想着这第一丈母娘果然够排面。范闲的心思也够巧，居然教古代的妹妹现代拼音。
“大人，我们现在该做什么？”王启年皱起眉，这长公主怕是又要搞什么幺蛾子。
“不用担心，京都有父亲和院长，陛下也已经对李云睿存了疑心。怀疑猜忌的种子一旦种下，自然就会生根发芽，慢慢长大。”鹿飞想着范闲交代自己的任务，眼下当务之急还是先搞定北齐，“郭宝坤那边把消息散出去了吗？”
王启年点头，“散了。周副将在这上京有一间小宅子，附近的邻居都已知道是您妙手回春救了他一命，还为他遇上断臂。”
“嗯。等我入了军营，这声势可以再大些。”鹿飞喝了一口茶，润润嗓子，他没想到自己的一个举动可以让范闲有如此之大的发挥空间。
“是。”王启年答应后便出去煎药了，拿着一把小扇子尽心尽力守在炉子边上，丝毫不在乎那苦涩的药味。
夜间，鹿飞盘膝坐在床上，翻看着心法，虽说一个现代人没习过古文，但出乎意料的是这心法他居然都能看懂。
他合上双眼，按照心法所述开始调息吐纳，觉得这有些像现代的瑜伽和冥想。
待半个时辰后他睁开眼时，看见矗立在面前一身黑衣的五竹吓得瞪圆了眼睛，“叔，你吓死我了。”
“你自己警惕性太低。”五竹平淡地回道，从怀中掏出一本同苦荷交给鹿飞几乎一模一样的心法放在了鹿飞面前。
“叔，这是？”鹿飞面对着两本一样的心法觉得荒唐极了，说好的孤本呢？骗小孩呢？他翻看着，发现里面的内容不大一样，尤其是到了后面，几乎完全不同。
“练我给的。”五竹言简意赅。
鹿飞听着五竹这句颇有霸道总裁味道的话乐了，脸上露出粲然的笑容，“好，我听你的。苦荷给我的心法是假的吗？”
“是。”五竹肯定地回答。
“他想害我？”鹿飞看了一些武侠小说，里面都说什么假的武功秘籍最后会让人走火入魔。
“可以练，但成不了大宗师。”五竹沉默一会说道，冷峻的脸上依旧不起一丝波澜。
鹿飞了然地点点头，苦荷是想要限制范闲的实力，毕竟一个大宗师的影响力太可怕了。他仰起脸，望着五竹问，“叔，那我练了你给的就能成为大宗师吗？”
“不知道。”五竹很实诚地泼了一盆凉水。
“哦。”鹿飞倒也不是太失望，他所求不多，只希望能自保就行，一个人抵挡千军万马这种事他从不奢求，要是范闲有这种雄心就让他自己练去吧。
“叔，你花了这么长时间给我找心法，辛苦你了。”鹿飞从心底信赖着这个沉默寡言的黑衣男子，觉得只要有他在，这世间便没有什么可怕的。
五竹没说话，昏黄烛光下他的面部似乎柔和起来。
“叔，你要不也睡会儿吧。”鹿飞往床榻里面挪了挪，腾出一块位置。他有些困了，打了一个哈欠，说话的嗓音也格外轻软，像是细腻的白砂糖，甜而绵。
“我不用，你睡。”五竹一指弹灭了烛火，在床边坐下来，沉默地守着鹿飞。
鹿飞借着月色凝视着五竹，拉住了他的手，慢慢合上双眼，脸上带着浅淡的笑意沉入梦乡。
听着鹿飞逐渐变得平和绵长的呼吸，五竹轻巧地把他的手放回被子里，替他掖好被角，悄无声息消失在夜色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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