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亲,是大历朝公主唯一的宿命。
这句话我从有记忆起便每日都能听到,从三岁到十六岁,十年间我换了几十个教养嬷嬷,每个嬷嬷上来都是这句话。
我问为什么的时候,她们有的说这是身为公主的责任,有人说这是身为公主的荣耀。
我还是不能理解,于是我问那些嬷嬷们,“我不做公主行不行?”
她们都是哑口无言。
长乐殿书房里。
眼前这个矮小瘦削,脸上像是被风沙侵蚀多年的嬷嬷是我的第不知道多少个教养嬷嬷。我不明白父皇为什么要送一个已经老的快要掉牙的嬷嬷给我。
我端坐在书桌前听她讲课,偶尔趁着她不注意的时候打个哈欠。
这个嬷嬷比以往的嬷嬷都要严厉,她从来不会纵容我偶尔的小偷懒,我的头刚碰到桌上,她就一声咳嗽把我吓的又坐起来,然后又开始她的讲课。
无非就是大历朝和亲的公主曾经给历朝带来怎样的安定,以及和亲对于历朝公主而言是一件多么重要且有意义的事情。
我耳朵都快听出茧子来了,捂住耳朵闷声道:“那我不做公主行不行!”
以往我说这话的时候那些嬷嬷都会闭口不言,还我一个清净,然后没几天就自己去管事姑姑那里请辞,说我不堪教化,自请辞去,再过几天又有新人来接替上一个嬷嬷的位置。
循环往复,一直如此。
可是这个嬷嬷直接回答我,“不行。”
她的面色平淡无波,看我的眼神却复杂不已。
我又问,“为什么不行?”
嬷嬷说:“公主这话不该问我,该去问问战死北境的将士,该去问问万千因为战乱而流离失所的百姓。”
这回换我哑口无言,万万人的性命面前,我的那些个困惑不解以及想要自由的心,显得那么的不重要。
入夜,外面的梆子不知道响了多少声。
我伸头探出纱帘瞧了瞧,确定外面守夜的两个小太监都靠着门槛睡着了之后,小心翼翼地从床上下来,蹑手蹑脚的溜了出去。
我也没跑多远,只是肚子太饿了,去厨房偷偷吃点东西而已。其实我只要起床叫一声,就会有一群人伺候我起床吃饭,但我不喜欢这样。
六岁母妃去世之后,我便搬到了长乐殿,和一群宫女太监嬷嬷们一起,无论走到哪儿都有一群人跟着。
看着热闹,实际上只有我自己清楚,他们跟着我却从来不与我说话,偶而我与他们开个玩笑,他们也依旧是低着头维持着那副恭敬的样子,然后背地里去和教养嬷嬷说我仪态不足。
太没意思。
自从几个月前偶然一次晚上我肚子饿了出来找东西吃之后,我就喜欢上这种一个人独处的感觉,没有人会挑我的毛病,也没有人拘束着我。
就好像我是自由的一样。
晚上厨房只有一个看守,那个看守的胖大厨在侧屋的小床上睡的死死的。
我轻手轻脚的溜进去,左右环视有什么能吃的东西。忽然一双手捂住我的嘴巴,我顿时恐慌不已,手脚不住挣扎着,嘴巴试图发出声音。
我是第一次被绑,绑我的那个人似乎也是第一次绑人,因为他的业务极其不熟练。
捂住我嘴巴的那个男人似乎比我还紧张,声音都有些慌乱,“你小声点,别喊!”
我又不傻,什么都不叫岂不是只有等死的份儿!于是我挣扎的更厉害了,甚至还挣扎间还咬了那人一口,我咬的很用力,嘴里已经尝到了淡淡的血腥味儿。
那人终于疼的松开手,讨饶道:“得得得,姑奶奶你快松口!疼死我了!”
他一求饶我就有了底气,也不觉得怕了,松开口转身居高临下的看着他。
出乎意料地,那人并不是什么黑衣刺客,反倒是穿着蓝色窄袖劲服脸上什么也没戴的一个俊朗男儿。
我是头一回见到传说中的刺客,说话都有些不利索,“你你你,你在这干什么?”
那人本来正在甩手呼痛,听到我这么问,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
他笑道:“大半夜的我来皇宫还能干什么?”
我的心提起来,“你是刺客?你怎么不蒙面?”
他吊儿郎当的朝我逼近两步,笑的十分不正经,“蒙面?废物才蒙面。谁说夜里办事儿的一定是刺客,小丫头,你听说过采花贼吗?”
他边说边朝压近,我情急之下随手抓了旁边的一根黄瓜抡到他的脸上,破口大骂道:“流氓!”
黄瓜毕竟不如冬瓜好用,没把人打疼就自己先断掉了,看到他脸上的黄瓜印子我才后知后觉的感到害怕。
完了完了,我这简直就是在找死。
那人忽而举起手,我慌忙闭着眼双手挡在脸前,慌乱道:“我不是故意的!”
意想之中的巴掌没有落下来,我透过手指缝去看,那个男人只是伸手摸了摸自己脸上的黄瓜印,而后笑骂了一句。
“操,小丫头下手也忒狠了点吧!我不过就是跟你开个玩笑而已。”
我放下手,讪讪道:“对不起。”
他挑眉道:“你这小丫头倒有意思,三更半夜遇到外来人,居然不喊也不叫,不怕我是个坏人吗?”
我说:“不怕。”
其实怕的,刚被捂住嘴的时候我是真的很怕,甚至开始后悔为什么不听嬷嬷的话,要一个人偷偷溜出来,可后来却越来越觉得不怕。
也不是笃定不会受伤,只是觉得眼前这个人不像是坏人。书上说坏人有千百副面孔,精明的像一只狐狸。
眼前这个人怎么看都感觉不太聪明的样子,一看就不是坏人。
那人托着着下巴嬉皮笑脸的同我说话,“你是哪个宫里的小丫头?不对,你身上这身料子是江南贡品吧,这可不是一般宫女能穿的,你是宫里的妃子?”
我有些不悦,道:“在皇宫里的一定就是妃子吗?我可是大历朝唯一的公主殿下!”
是唯一的公主,比父皇后宫里不计其数的妃子要尊贵多了。
“公主?”他道:“你就是传说中的长乐公主?”
我有些惊讶,我竟不知自己在民间这么出名,我问他,“你怎么知道我的?”
他笑而不语。
我知道他这副表情就是不想说的意思,以前我问了什么让嬷嬷难以回答的话,嬷嬷也老这么对着我笑。
我心里有些堵,在宫里身边都是一群不与我说话的人,没想到宫外面的人也是一样,不悦道:“你还没说你是谁?”
那人笑道:“江湖人称“人过不留痕”,顾小刀是也。”
“哦。”我面无表情的说。
顾小刀:“喂,你都没点反应的吗?你这样我很没面子的!”
我说:“我又没出过皇宫,怎么知道你是不是骗我的?”
顾小刀歪头笑问,“你想出皇宫?”
我愣住,不知该回答是还是不是。
想吗?一直是想的,只是从来都不被允许,渐渐的只能安慰自己不想。
我犹豫着没有开口,顾小刀忽然伸手揽住我的腰,几个飞身我便不在原处,我紧紧地攀着他的脖颈,耳边是呼啸风声,脚下触不到实处,只能依稀分辨他是在飞檐走壁。
我强忍着没有“啊啊”大叫,怕被别人发现。
落地之时眼前变了一番风景。
红灯笼串成一排悬在街市上,早该是歇息的时辰,长街上却还是那么热闹,男男女女嬉笑打闹,动作孟浪放肆。
我慌乱低头不敢多看,又忍不住偷偷去瞧这热闹。
忽而眼前的场景变的朦胧,一片白纱遮住了我的视线,顾小刀不知从哪弄来一个帷帽罩在我头上。
顾小刀边替我整理帷帽边道:“这地儿乱糟糟的,别脏了你的眼睛。”
我不好意思说自己还想看,随手扯着眼前的白纱,气道:“那你还带我来这儿?”
顾小刀从兜里扣扣索索的掏出来几个铜板,塞给旁边一位卖红薯的老伯。
“老伯,我要一个烤红薯。”
老伯收了钱,挑了一个个儿大又齐整的红薯用油纸包好递给顾小刀,笑眯眯道:“公子这么晚了带夫人在这逛夜市吗?”
顾小刀接过红薯笑道:“我可娶不起这么金贵的夫人。”
我在一旁站着有些尴尬,出声也不是,不出声也不是,手脚都不知该往哪里摆。
眼前伸过来一只手,顾小刀把红薯塞给我,道:“凑合吃吧,现在这个时辰,也只有这条花街有吃的。”
我拿着手里的红薯莫名有些感动,原来是因为这个才带我来这里的吗?
这感动并没有持续多久,因为下一刻顾小刀就摸头笑道:“当然,主要是这条街能找到便宜摊子,哈哈哈。”
手里的烤红薯顿时索然无味,我愤然道:“本公主会缺银子吗!”
顾小刀像是突然缓过神来,猛一击手,眼睛发亮,“对啊,我怎么忘了你是个小富婆了!”
顾小刀夺过我手里的红薯三两口吞完,拉着我就跑向前头最大的一家酒楼,他的声音散在风里。
“我带你去吃长安街最好吃的八宝鸭!”
酒楼里比外面不知要繁华多少辈,我和顾小刀要了一个雅间,趴在窗户上就可以看到楼下大街。
顾小刀点了一堆名菜,店小二的嘴乐得都合不拢,他很嘚瑟的向我介绍那些菜,我懒得搭理他,这些菜在皇宫我都吃腻了,而且……还有一件比较难以启齿的事情,我犹豫着要不要现在告诉他。
顾小刀给每道菜都介绍一遍才像是终于说累了,给我倒了一杯茶,又替自己斟上一杯酒润润嗓子。
他笑道:“不过这些菜对你来说应该也不稀奇,但八宝鸭真的是一绝,你在皇宫绝对没有吃过这么好吃的八宝鸭!”
我对他的话抱着质疑态度,虽然相处不过一个时辰,但我已经能感觉到眼前这个人怕是有些不靠谱。
“您的八宝鸭,慢用,小心烫!”小二吆喝着把一碟香气扑鼻的八宝鸭往桌子上一放,那香味儿讲我本来就饿着的馋虫又勾了起来,我的肚子咕噜咕噜叫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