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门前的砖瓦堆上又叠上了一摞砖瓦。
随即,响起一声:“九十五!”
此人转回身去,走向院内,沉稳地再搬起一摞。双手从下端持,双臂在两侧运力,他细细地喘着气,一步步踩向院外,一直走到门前,他在砖瓦堆上又填一摞砖瓦。接着,口中念念有词:“一百整!”
他就是现代“搬砖人”的鼻祖,陶侃。但他对搬砖有着完全不同的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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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门
在魏晋时期,所谓“上品无寒门,下品无士族”,说的都是有家世的门第。我们今天称普通人家的孩子出身“寒门”,其实当时的“寒门”不是指没有家世的人,而是指门第势力较低的世家。
在讲求出身的晋朝,陶侃再有才华也难有出头之日。所有机会都把持在门阀家族的手里,只有出身好,才有进入权力中心、官僚圈子的可能。
陶侃的祖上也是阔过的,先祖是秦末汉初的名将,祖父、父亲历仕东吴,任扬武将军。如果不是晋武帝司马炎灭了吴国,也许陶侃一代在东吴还是颇有势力。可惜世事就是这样变化,辛苦积累的砖瓦就这样被铁蹄踏得粉碎。
陶侃年幼孤贫,只是在县中任一小吏勉强糊口。直到有一天,改变陶侃命运的时机终于到来。
这一天,已举孝廉的范逵路过陶侃家,范逵决定进来拜会一番。而陶侃家里仓促之间根本无法准备一顿像样的宴席,母亲湛氏毅然割下头发,卖钱帮儿子置办招待的饭菜。在今天看来,我们最多只能感受到陶侃一家的困窘,而难以体会到这是多大的难堪。要知道,在古代“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不可轻弃,甚至有一种名为髡刑的刑罚就是剃去人的头发。陶母不惜断发卖钱,就是为了儿子有一个表现才华的机会,不可谓不动人。
果然,范逵与陶侃聊得非常投机。待范逵离别,陶侃又相送一百余里。范逵实在被陶侃的真诚打动,也欣赏陶侃的才学,就问道:“你想到郡里做官吗?”
陶侃坦诚地说:“我想。只是无人举荐。”
范逵点点头便离开了。
很快,范逵向自己的友人庐江太守张夔推荐了陶侃。陶侃被召为督邮,又做了枞阳令,因为才能出众,升为主簿,开始在张夔身边做事。不仅才华出众,陶侃一贯的待人真诚,让他在寒门前堆垒起了人脉的砖石。
有一天,张夔的妻子生病,此时正大雪漫天,医生尚在百里之外,根本无法找来。同僚面面相觑,谁也不愿在下雪天出去相助。而只有陶侃挺身而出,自愿前往。众人不得不感服陶侃的义举。当然,张夔夫妻更是对陶侃信任有加。
一个人能够成功,若说像是积瓦成山,那每一块砖瓦便是每一位朋友。真心对待每一位朋友,以诚相待、尽力而为,他们最终会为你的人生建筑积累好如山的原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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定位
不过,当然不是每一个人都可以做朋友。我们还须有识别朋友的眼光。就像要建一座楼宇,应该知道谁是有所助力的材料,而谁将是破坏的蛀虫。
对陶侃满是感激和欣赏的张夔重重推荐了陶侃,这位寒门子第终于有机会来到洛阳,试图进军更高级别的权力圈。
然而,洛阳的大士族们根本瞧不上这个乡下人。他被当时的大文学家张华视为“远人”,被将军孙秀称为“寒宦”,被吏部郎温雅呼作“小人”……最终,陶侃冷静地做出了判断:自己目前根本不适合在洛阳圈发展,他决定离开,到真正需要自己的地方去。
也许,陶侃心里始终记得和向往祖辈戎马战场的荣光,他随着荆州刺史刘弘,开始了自己讨伐逆贼的高光生涯。在平定“张昌之乱”中,他立下赫赫战功,又平定“陈敏之乱”,加升将军。在乱世中,陶侃却准确地找到了自己的人生定位。
接下来,他做出了人生最有眼光的一次选择:站在了东渡不久的新政权东晋皇帝司马睿的身边。同时,他断绝了和从前的上司华轶间的关系,也彻底放弃了洛阳的机会,安心辅佐南方的新朝廷。这一清醒的选择,让出身寒门而又屡立军功的陶侃一跃成为了新政权的军事砥柱,为他军功显赫的一生砌上了最坚实的一摞砖石。
回首陶侃的选择,从最小的机会开始,孝廉范逵、太守张夔,到放弃洛阳圈子,毅然跟从刺史刘弘,最后断绝西晋关系,坚定选择司马睿——从县市到中央,这三级跳的操作简直称堪完美。然而,其后的努力积累、隐忍谦逊、坚决果敢,又有几人能够做到。就好像陶侃门前摞起来百块砖瓦,决非须臾之间,而是在为人不知晓的清晨,他早已经在那里默默地搬运起来。
平定战乱之后,陶侃把自己的母亲接到了官舍之中。母亲当年割去的秀发早已经长了出来,当年困窘之中失去的面子,如今成了母子间挥泪庆祝时的话题。母亲说,我动身前,全乡的人都出来送行,以你为荣、以陶家为荣。听到这里,陶侃再次想起了自己的先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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搬砖
如果说,挣脱出身的限制、造就人生的第一次成功,尚有青年人的锐气和运气,那么跌入失败能再次挣脱失败、造就人生新的辉煌,则一定基于某种成功的方法。
诛张昌、平陈敏,战功卓著的陶侃成了当时的权臣王敦的在背芒刺。王姓大家族,搬走陶侃这块砖,那就像吹走一片灰那样轻松。王敦随便找了个借口,就把陶侃贬到了最偏远的地方,广州。那时候的广州远不是今天富庶发达的样子,而是落后偏远、瘴疠丛生。但陶侃在广州,一呆就是十年。
十年之中,是凡有闲下来的时间,陶侃就会做一件事:搬砖。
侃在州无事,辄朝运百甓于斋外,暮运于斋内。人问其故,答曰:“吾方致力中原,过尔优逸,恐不堪事。”其励志勤力,皆此类也。
——《晋书·列传第三十六·陶侃》
早上,陶侃将一百块砖搬到院外,晚上,陶侃再把这一百块砖搬回来。有人问,这是什么情况?
陶侃回答:“现在正是我们要收复中原的时候,如果过度安逸,恐怕以后有大事需要我们,那就难以承担了。”
这样话,初听之下会觉得太假。门阀士族们更是瞧不起这种天天把正事、实事放在心上的人,他们觉得陶侃太俗。
而事实上,这不过是陶侃一以贯之的做法而已。
还是一个小县吏时候,他的母亲就是这样要求他的。当时,负责管理渔业的陶侃装了一罐鱼干让人捎回家带给母亲。这在当时真的算不上什么事,本来鄱阳就是鱼米之乡,而门阀政治下谁管什么公产私产。但陶母不仅拒绝,还回信道,“汝为吏,以官物见饷,非唯不益,乃增吾忧也。”这让陶侃很早就意识到,要在各种小事上磨砺自己的品质。
后来陶侃在州中做官,在乡野间遇到一个人,手里正拿着一把未熟的稻子玩耍。陶侃问他用这未熟的稻子做什么。对方说,就是路上见的,随便取来玩。陶侃大怒:“你自己不耕作,竟还敢破坏其他人的庄稼”(“汝既不田,而戏贼人稻”),于是执鞭将他暴打一番。这在东晋名士看来,实在太不淡定、太不潇洒了。但是百姓种稻,是为生计、是为乡国,如果人人随意拔玩,伤害必然不小,的确应该予以惩戒。由此我们能看出,陶侃在小事、实事上多么有心用心。
还有一件更有名的事情,当时造船剩余了许多木屑竹头,本来都是无用的废料,但陶侃却命人收留起来。后来一场大雪过去,陶侃命人将木屑铺在地上,便于大家行走。这个雪后防滑的做法,我们今天也在用,只不过换了其他废屑而已。而竹节则在后来造船时,用于船只的组装。陶侃做事实在、实用,当时的名士们是看不上的,称其“简厉”,但我们今天看来,恰恰是这样注重小节的人才能够成大事。
公元324年,王敦之乱被平定,新任皇帝司马绍惦记着能征善战的陶侃,立即调任其为荆州刺史、都督四个州诸军事。公元327年,平定之王陶侃再次出手,平定“苏峻之乱”,夺回建康城,保全了东晋朝廷。
陶侃一生七十六年,位极人臣,在军四十一载,战功赫赫。放眼东西晋,从寒门跃此高位,并得以善终之人,几无第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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砖石
这位搬砖人靠什么创造人生的奇迹呢?
第一靠真才实学。不过,当时有学问的士族并不在少数。
第二靠眼光选择。不过,选好队站对边的门阀同样不少。
第三靠细致实干。从古至今,相比浮夸贪大的人,这样的人就实在太少太少了。
而将真才实学、眼光选择、细致实干结合起来,那就可能如陶侃一般,从寒门起势,即便中间遭遇挫折失利,也终能东山再起。
搬砖,是辛苦的、是底层的、是低效的。但如果把搬砖看作是一种人生的修炼呢,做最辛苦的事能给自己最大的锻炼,从底层做起能给自己最好的心态,从最低效的做起能给自己最强的耐性。
读《晋书》中陶侃的传记,他经常对人说:“即便像大禹这样的圣人,都会珍惜寸阴。至于我们这些普通人,更应该珍惜时间,哪里能安逸游乐、醉生梦死、荒废人生呢。如若那样,真是在世时无益于世间,离去后无名于后人,实在是浪费人生啊。”
(陶侃)常语人曰:“大禹圣者,乃惜寸阴,至于众人,当惜分阴,岂可逸游荒醉,生无益于时,死无闻于后,是自弃也。”
——《晋书·列传第三十六·陶侃》
而这样一个珍惜时光的人,为何却要花许多时间搬运砖瓦,做如此无用之功呢?
恐怕,陶侃搬运的并非砖石,他是在搬运一种可能——一种至轻至小至低至贱的可能。就种可能,就是他自己的人生。相比大士族,他不过是一介寒士。但建造一个强大的时代,最需要不是雕梁画栋的宫殿、坐而论道的佛塔,而恰恰需要这样普普通通却又实实在在的砖石。
砖石,自有砖石的特长,真材实料有本事,眼光远大入高楼,扎实肯干耐炎凉。我们都是一个大时代之下的搬砖人,甚至就是砖石本身。这个清晨,让我们从第一块的搬运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