庸人自扰 Chapter 8

TurboX_Toilet

云缅边境的路坑洼不平，展耀一边在心里偷偷翻白眼一边看向车上的导航面板计算路程。

吉普切诺基的减震效果并不算太好，原本上下的颠簸被减震器转为左右来回晃，展耀坐在副驾右手拉着车顶的把手，左手揉了揉稍有些不适的胃部。他从前几天开始就感到一种肌肉酸胀的无力状态，容易疲劳且困顿，自从重新做了皮下埋针以来，他能明显地感觉到自己的免疫力在下降

他感觉自己就像个刚从大学毕业然后被下派到外地做销售的毛头小子，自己曾经还心中鄙夷过学市场的人，“卖东西还需要学？这完全就是看口才啊！” 就业务来说，和卖汽车，卖设备一模一样。需要较强的沟通能力，良好的语言能力，独立工作和生活的能力，耐心和韧性。

而这一项最难做到的一点就是，对要销售的产品特别了解，做一个行家才能让谈判桌对面穿制服的人有耐心坐着听下去。

在中国大陆，想要自己去了解这些军火几乎是不可能的事，他没法把每一样兵器都上手，更何况大量运输在大陆简直是难上加难。方淮一个信息“挖矿的要十万发子弹”，他就得着手航运和各方面的交流。

一般来说，需要枪支的一方是在危险地区做合法生意的，比如：玉石、珠宝、种植园、木材、铁矿石等等

只要不是太高精尖太有技术含量的东西，卖单纯的枪、子弹、电台、甚至直升机、快艇、无后坐力炮这类的大通货，在东南亚、黑非洲、南美洲的很多地方跟卖沙县小吃、西北拉面、黄焖鸡米饭没有任何区别……军变、私军也可以说是常态化的现象

“PPSh-41，最经典的二战苏联冲锋枪，枪身还有枪油，膛线也是新的，你这里的货质量还算不错。”

展耀看着对方从木箱里拿出的枪支零件，迅速组装成一支支于分秒间夺人性命的热兵器。他捂住后颈慢慢转动了下脖子，看着右手边一大箱金灿灿的步枪子弹，近日来的心慌似乎能随着这笔交易而消散。但他依旧能感觉到身体上的疲累，只能在转身的时候偷偷捏了捏鼻梁以保持清醒。

“我很满意，你看现在就全款交易如何？”那个留着络腮胡的高大男人叫高军，身上满是腱子肉，不说话的时候看起来凶神恶煞地仿佛是个杀人如麻的黑老二，实则性格及其随和友好，是个在缅甸做走私的二道贩子。

展耀反应稍稍缓了一拍，习惯性地就摆出公式化的笑脸面向高军，“听你的，没想到第一次和您交易就这么爽快。”

“哎，别这么说。”高军乐呵地看着手下把那些军火装箱，“我这笔单子之前也有其他人要，但是那人要价太狠，东西也不太全面。我想要点老毛子或者老美的东西，那人拿出来的都是北工或者中船的。”

那就是国有企业偷跑出来的货。

这句话展耀没说出声，他接过对方的电脑输入了自己电子钱包的账号，“交易愉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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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文就有提到过展耀的顶头上司并不是老沈，老沈之上还有个让他能做到全然信任的人——赵松宇，托赵爵的福，展耀能在和白羽瞳离婚之后一路顺风顺水，安然无恙地做到现在的位置，手头宽裕，并且掌握着一小部分不痛不痒的股份。

赵松宇上了点年纪之后就不乐意自己出面办事，一大部分权利便移交给了老沈，但这不代表他不乐意偶尔找展耀吃个饭，关心一下干侄子的生活。他没有过问为什么展耀会出现在云南，一通电话就叫上展耀在德宏聚一聚。

他在休假——至少对外是这么宣称的，赵松宇也许只是为了暂时缓和批评家们仅仅是为了提高自己的形象的空洞无物的批评——他当然不是讨厌批评，如同所有人一样，有的东西比批评更加令人心生厌烦，那就是空洞无物。

他两鬓斑白，面容上带着只有在面对展耀时才会浮现出的用于作为平日里那公认的富有魅力的慈祥面庞的替代品的深邃——展耀想这应该是他非工作时一贯的表情，只不过没有人见过他工作时候的样子，包括展耀自己。

展耀很少接触赵松宇的工作状态，也可能是看在自己是赵爵宠爱的晚辈，赵松宇在展耀面前会脱去大众面前的面具，坐下来翘着二郎腿和展耀扯着家长里短。近十年来，展耀总是有意无意地抨击他混乱的私生活，似乎这是他最大的乐趣一样，不厌其烦地暗讽赵松宇的花心。

而这也是十年来，展耀千百次表达不满以来，他第一次决定试图正面解决这一问题至完全解决或至某一个冲突的平衡点而非闪烁其词和语焉不详。展耀不知道他是否已经习惯了这十年来千百次表达的不满，甚至都不知道展耀自己是否已经习惯了攻讦。希望没有，因为这将毫无疑问地降低他相应次数的攻讦的逻辑力度。

这次几乎是半真半假的再次表达了自己的负面态度之后，赵松宇短暂几秒的沉默和突然阴沉下来的表情让展耀意识到了他这次对该问题弥足珍贵的用心。

“你不懂，你只看到了我所谓数目众多的情人，却不明白我对她们中的任何一个人的情感都宛如对待你出生前多年的一个傍晚看到的一朵黄玫瑰的记忆般，真挚而澄澈。”

……你出生前多年的一个傍晚看到的一朵黄玫瑰的记忆。

竟然开口第一句还是在用博尔赫斯的诗来搪塞我。展耀拆了面前消毒包装的碗筷，愤愤地给自己倒了一杯茶水，他觉得仿佛身边所有人都知道了自己和白羽瞳的重新见面，所有人在情感问题上都能给出古怪的答案。

“上次，上海，你在酒会认识的那个姑娘，相谈甚欢，你们交换了名片，第二天她主动打电话约你，你欣然答应，一来二去，谈到了床上，却仅仅是因为你要出国参加一个什么沙龙于是在一周后便相忘于江湖的那次呢？”

“当然是。”

“意大利，萨金特的巡回展，你在拐角处把咖啡洒了一个陌生的姑娘一身，她认出了你，你借洗衣服的名义把姑娘带回了家的那次呢？”

“当然是。”

“阿布扎比国防展，泳池里主动献身的姑娘呢？”

“当然是。”

“北京87军的那次呢，你跟我说这也是真挚而澄澈的情感？”

他突然直视我的眼睛，我却从他的眼中读不出任何表情。

“是，犹如初恋一般美好。”

展耀一连抛出了好几个问题，他都迅速的用这一个字回答了自己，展耀咽了咽口水：“我觉得你不会这样做，不可能每一段感情都能像 ‘初恋’一样美好而纯粹。”

“你要知道我从没说过我是个感情专家。”赵松宇看向展耀写满“疲惫”的脸，“很多事情我都知道，但我还是选择插手一下你的情感问题。”

展耀没回答他，伸手给自己盛了一碗鸡汤，小口无声地往肚子里吞咽。

“至少我愿意直面它，而你，你所表现的这一切都不过是你出于自己的内心的怯懦而在物理世界所做的徒有其表而毫无用途的矫枉过正。”赵松宇开了瓶啤酒递给展耀，毫不在意地继续说道：“你以为你先发制人赢得了这场感情的拉锯战，然而……”

他顿了顿，似乎等着展耀下意识地回头给出一个眼神交流。

果然展耀下意识把目光从碗离开，看向赵松宇，对方得意地继续往下说：

“你，也不过是个卑微的独裁者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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