庸人自扰 Chapter 2
TurboX_Toilet
“老沈。”
他昨天晚上进了那个包间的时候确实被那种氛围吓到了,连老沈都安安静静坐在丝绒沙发的一角把自己的存在感缩到最小,整个房间就属坐在正中间的男人最瞩目。那话怎么说来着,刀刻般的面容,鹰一般犀利的眼神。
嘈杂环境里的寂静才是窒息般的可怖。
他看着那人,仿佛挨了当头一棒。
白羽瞳,本市人民检察院副检察长,打着反腐败的旗帜,干着腐败的勾当。这个部门也没有人敢管, 没有人过问,也设有看见多少新闻报刊登载检察官们的捞钱的方法和手段。然而对各级公安,法院的腐败要比各级检察院的腐败揭露得多得多——主要原因是这些检察院的人轻而易举就能决定其他人的“生死”,他们这些人的职责在于对党政机关,包括各种媒体和个人的贪污、受贿、徇私舞弊、渎职……之类职务犯罪的查处。
……说的简单点,十年前离了婚的前夫。
没人敢管这些检察官,所有人都只能避而远之,敢怒不敢言,怕招来各级检察机关乱用检察权力的打击报复。
这可不嘛,没人敢惹,老沈都点头哈腰地坐在一边。展耀当机立断扯出个笑脸,“到底是怎么回事啊,有事好商量,都好说的。”
他是个替罪羊,洗钱过程中从里面捞钱的那个小伙子估计已经跑路了,现在老沈要找个人替他自己挡枪,可不就好死不死找上了展耀。
那人沉默了一会,把手上拿着的玻璃杯放回到面前的茶几上,右手有意无意地转动着食指上的一枚白金戒指,缓缓开口道:
“你也知道我是干什么的。什么诱供、诈供、骗供,冤案、假案、错案,这都是家常便饭,你们这种地下钱庄本来就违法,那当然也不用我费心来搞垮你们,秉公执法而已。”
现在这时局,官、检、黑三勾结,展耀内心苦笑了下,他也没空考虑那个跑路的狗逼玩意儿,当下还是安抚下眼前这个动动食指就能轻易搞死自己的狼豺虎豹。他撩了下头发,上前几步将茶几上那个空了的酒杯再倒上威士忌,精准的沿着杯壁上留下的唇印将自己的嘴覆上——仰头,一口闷。
“白副检,出了这么大的纰漏和我也脱不了干系,在这先自罚一杯,”他抹了抹嘴角滑下来的几滴酒液,小心翼翼地蹭到男人身边坐下,“您看,怎么把这个漏洞填上,我们可以一起想办法的。”
白羽瞳稍稍往一旁让开了点,向身边秘书招了招手,“小林,流水给他看一眼。”
一个撇,两个撇,前缀82。(82,000,000既八千二百万)
电话里讲三千万果然只是个忽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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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微信上应了白遇安那小子要给他做孜然排骨。
展耀看着面前砧板上的那一大扇肋排,操起沉重的砍骨刀,狠狠砸进僵硬的猪肉里。
一刀、两刀,接着又是一刀。
僵死的肌肉和毫无弹性的脂肪在瑟瑟发抖,将震颤由刀刃传入刀柄,再如同电流那般爬上手臂,扎进他的骨头。展耀将刀用力砍了下去,骨缝的血喷涌出来,溅进他的眼睛,飞进口腔;此时此刻,他被包围在这种不洁的温暖中,视野里血红一片。
他想到今天早上白遇安上学前一脸严肃地拍醒自己,
“爸,咱们家从来不会有人敲门。”
周遭的冰冷回过神似地再次包围了他,抬起手腕擦去眼睛里滚出来的水珠,扶着厨房中岛台的边缘慢慢蹲下。
真厉害啊,都找到自己家来。他突然手足无措起来。
他想起自己忙里忙外处理完离婚手续后见到这小孩的第一面,两只手紧紧抓着外套下摆,开口第一句话就是:“我害怕。”
展耀抬头看向窗外,天色很奇怪,不黄不灰的,他突然想到白遇安初中的时候作文里写道“天空是耗子的颜色,不黄不灰的;应该有只巨大的耗子伏在地球上空,它的皮毛挡住了蓝色的天空。” 老师给他打了几个巨大的波浪线,并且画了个五角星。那时候展耀还嘲笑过白遇安,哪有人用耗子形容天色的啊,你这小子脑子里怎么净是些奇奇怪怪的东西。
他现在觉得是自己粗浅了,那只耗子的肉体盖在天上在不住地发热,导致从地面到天上的死耗子之间的空间里,酝酿着难以忍受的沉闷感和腐朽味。他曾经以为自己吃得很开,能自信地游走于各种人心里。
今时不比往日,他身边多了个白遇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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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早上老沈电话来的很急,一连着三个被展耀挂掉,但他最终还是接了第四个。
“你干的好事!马上给我滚出来!”,电话那头的声音像个嘈杂的公鸭,伴随着背景音里仿佛龙卷风过境一样稀里哗啦翻东西、砸东西的声音,吵得展耀头又开始疼。
“你昨天不是私下已经把那个副检察长搞定了吗!怎么他的人今天跑过来要钱呢?”
这老沈还真把自己当个做公关的了?
话筒里的声音仿佛带着熊熊怒火,这样装模作样的领导架子兴师问罪的语气让人极度反胃,展耀干脆开口回骂,“你他妈昨天晚上倒是脚底抹油跑得快了,我跟他屁都没谈出一个来,你自己脑子里瞎几把意淫还要怪我没搞定人家。怎么的,你是觉得我陪个酒人家就算了?
他烦躁的在被子里翻了个身,昨天晚上简直是自己社交史上的惨重滑铁卢。谁能想到会在这种场合遇上自己的前夫?信息素压制、腺体记忆……他摸了摸左手手臂下的皮下埋针,懊恼地抓了抓头发。
“我就拿你一份工资还要给你做公关,要不你开了我算了,反正你也不少我一个做账的。”
“诶呀,小耀,话也不是这么说的…”
展耀没理他,按了红色的挂断键之后打开飞行模式,把手机往床头柜一扔继续蒙头大睡。
白遇安是个意外。
遇安,随遇而安,是展耀之后改的名字。
给白遇安上学注册报名的时候那个老师傅瞥到了户口本上的曾用名,白上九,那老师傅问他上九一个挺好的名字,怎么给改了呢?展耀当时打了个哈哈没往下聊,这名字是白羽瞳取的,他当时觉得挺好听也比较出挑,所以就没太在意——展耀作为一个人大成绩榜位列前五的高材生,以前从没了解过封建迷信这类的东西。
几年后他突然想起这件事,打开搜索引擎查了一下,
《易经》的乾卦第六爻,上九,即译作亢龙有悔。上九爻辞说:“升腾到极限的龙,必有悔过之心,有悔是以动而有悔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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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怎么突然想起叫我去接小安了?”赵爵从展耀手上抢过还未点燃的烟,塞进嘴里从口袋里掏出一个Zippo的金属打火机,“嚓”地一声点燃,深深吸了口,又缓缓将烟雾从嘴里喷出来,“摊上事儿了?”
展耀没应他,从烟盒里抽出最后一根烟,黑色的烟盒被他揉搓成球状扔进一旁的草丛,他开始自说自话起来,“你想,这个城市有那么多的不如意,有的 Omega大着肚子还是得挤地铁上班,有面无表情的小姑娘踩着高跟鞋拿着名牌包拿着苹果手机看着电视剧,有秃顶的中年男人一脸郁郁不得志的用手机看着小说,还有农民工大包小裹的站在地铁外因为根本挤不上去……你觉得他们开心么,他们就不难过么?对了,还有呢,地铁站外摊煎饼的夫妇,女的腿脚不太好使,但还是得每天起早贪黑;一个年轻的小男孩,估计刚毕业没多久,奔跑着赶上公交车,最后一个挤了进去,脸紧紧贴着车窗像个肉饼,所以,我没资格难过。”
“没必要欺骗自己,展耀,你没必要用其他的东西来粉饰自己的心。我们之间唯一的区别,就是我从来不会掩饰自己的野心。”
不用赵爵说,他也知道自己肯定是精神上有点问题,但他有点享受这种病态。左手胳膊上的纹身是为了遮掩那几道深深浅浅的伤疤,他原本没想要遮盖掉的,但是白遇安来了之后他怕吓到家里那小孩,就去纹身店坐了一下午把那几道丑陋的疤痕变幻成艺术。
也许那天确实是喝多了,喝的有点晕晕乎乎,也记不得是因为什么事情,嘴里歪歪地叼着一根燃烧了很久也没弹掉烟灰的真龙——是那个滤嘴上画着笑脸的一款,手上的水果刀就歪歪扭扭地往胳膊上去。
一刀,可能是不够深,没感觉;两刀,大概是酒精麻痹了神经,手上使不出劲,依然没感觉。他能清醒地看见血液蜿蜒地在皮肤上爬动,就觉得郁积在胸口的污秽和不快,统统随着泊泊流出的污血,一并排出了体外。
没救的,他也不想自救。
TB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