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一章：新家

西伯利亚的风雪像是永远不知疲倦的野兽，呼啸着撕扯过每一寸冻土。

刺骨的寒意顺着松垮破损的衣料拼命往皮肉里钻，疼得钻心。金灵整个人陷在松软冰冷的雪堆里，睫毛上凝结了一层细密的冰碴，连呼吸都微弱得快要断绝。

他吃力地动了动手指，感觉身体轻飘飘的，仿佛稍微来一阵狂风就能将他吹散。身上的衣服大得离谱，领口松松垮垮地滑在肩头，长长的袖管直接盖过了指尖。

脑海里是一片比眼前雪原还要空茫的惨白。

他不记得自己为什么会倒在雪原上，不记得这里是哪里，甚至连脑子里想转动一个念头，都会引来太阳穴一阵刀割般的剧痛。

唯一真实存在的，只有手心那点微弱的温度。

他的右手小拳头死死攥着，指节冻得发白发紫，掌心里正紧紧扣着一片巴掌大小的金色羽毛。羽毛轻柔如丝，表面泛着极其微弱的温润金芒，顺着细嫩的掌心血管，一点一点将仅存的暖意渡进他的心口。

“沙……沙……”

风雪中传来了踩碎雪壳的闷响。

“长官，十点钟方向的雪坑里好像有东西！”

伴随着军靴踏雪的急促声音，沉重的阴影笼罩了下来。一双戴着厚重皮手套的手拨开了积雪，将冻得几乎失去知觉的小孩从雪窝里拎了出来。

金灵费力地把眼睛掀开一条缝。

视线里是一个身形高挑的女人，金色的长发利落地扎在脑后，身上披着沾满霜雪的灰褐色军大衣，腰间别着黑色的硬质枪套。女人眉峰凌厉，湛蓝色的眼睛里带着常年在风雪与硝烟中浸泡出的冷冽。

“这么冷的天……居然还有活口？”跟在旁边的巡逻卫兵忍不住低呼了一声。

可可利亚没有说话，抬手探了探小孩冰凉的颈侧，随后视线落在了他紧紧抠着的右手上。那片淡金色的羽毛在白雪映衬下泛着奇异的温光，甚至将贴着手掌的一小圈积雪悄无声息地融成了水渍。

在这片寸草不生的极寒死地，一个身量不过六七岁的幼童，竟然能奇迹般地保住一口气。

可可利亚眼底闪过一丝异色，迅速解下身上的防风军用斗篷，将这具轻飘飘的身子裹了个严实，抱入怀中。

“回基地。”她的声音低沉利落，没有丝毫拖泥带水，“让后勤热两壶姜汤。”

金灵再次睁开眼时，鼻尖萦绕着干燥的木柴香气和一丝淡淡的煤油味。

屋里很暖和。壁炉里的松木被烧得“噼啪”作响，火光在粗糙的原木墙壁上投下跳跃的影子。他身上裹着一条厚厚的旧毛毯，正坐在一张宽大的皮椅里。

“喝了它。”

一张厚重的办公桌后，脱去了防寒大衣的可可利亚将冒着白气的马克杯推到了他手边。

金灵怯生生地缩在毯子里，小脸依然没有多少血色。他小心翼翼地抬起头看着对面的女人，那身笔挺利落的军装和腰间尚未解下的配枪，让他感到一种本能的局促。

他犹豫了很久，才把两只小手从毯子里伸出来，端起那只大号的马克杯。

热姜水又辛又辣，呛得他小声咳嗽了两下，眼角泛起了生理性的泪花。但滚烫的液体顺着食道落进胃里，整个人终于彻底从那种快要冻死的僵硬中缓了过来。

可可利亚靠在椅背上，手里握着一支黑色的钢笔，面前摊着一本发黄的登记簿。

“手脚没有冻伤，体温恢复得也比一般人快得多。”可可利亚打量着他，神色平静地用笔尖轻敲桌面，“小家伙，叫什么名字？”

金灵捧着杯子，呆呆地看着她。

名字？

他在脑海深处拼命地搜寻，试图抓住哪怕一个模糊的字音，可记忆深处只有一片茫茫的风雪和刺骨的严寒。每当用力去想，脑仁就一阵胀痛。他抿紧了发白的唇瓣，有些难堪又不知所措地摇了摇头。

可可利亚笔尖一顿：“不记得名字？那家在哪？父母呢？是附近哪座聚集点的流民？”

金灵把头埋得更低了，小手死死攥着毛毯的边缘，再一次摇了摇头。

他不知道家是什么，不知道父母是谁，自己就像凭空掉落在这个世界上的一粒灰尘，除了周围陌生的墙壁和刺鼻的味道，什么都抓不住。

可可利亚看着他空洞茫然的眼睛，视线顺着他的手臂，落在了他始终藏在怀里的右手上：“你手里拿的是什么？拿出来我看看。”

金灵整个人猛地一颤，像触了电一样瞬间把右手背到了身后，身子拼命往宽大的皮椅深处蜷缩，整张小脸上写满了惊恐与抗拒。

虽然他什么都不懂，但他能清晰地感觉到掌心里那片羽毛传递给他的温度。那是他在这片未知而可怕的世界里，唯一赖以生存的依靠。

只要羽毛还在，胸膛深处那种沉闷的绝望感就会被微微驱散。

看着小兽般炸毛防备的孩子，可可利亚并没有强行起身去抢。在这片土地上，被炮火震坏脑子、受到过度惊吓而失忆的遗孤实在太多了。

“把手收好吧，我不抢你的东西。”

可可利亚在登记簿上随意划了一条横线，合上本子站起身。高挑的影子投在金灵身上，带着不可抗拒的威严。

她走到椅子旁，伸手在金灵有些蓬乱的头发上揉了一把：

“记不住过去也好。在这个鬼地方，过去的记忆大多不是什么好东西。”

可可利亚转过身，向着门口走去，军靴在地板上踩出清脆的节奏：

“既然没地方去，那就留下。我叫可可利亚，你可以叫我妈妈。从今天起，这里是你的家。”

“啪！啪！”

主生活区的大厅里响起了两声短促有力的击掌声。

“所有人，列队。”

声音不大，但落在大厅里的瞬间，走廊各个角落原本细碎的声响刹那间消失得干干净净。

没有嬉笑，没有推搡，更没有寻常孤儿院孩子集合时的吵闹。几秒钟内，十几个年龄各异的孩子从两侧的房门、阅览室和洗漱间里快步走出，在壁炉前极有默契地排成了两列整齐的横队。

他们站得笔直，两手贴紧裤缝，低垂着眼帘，连呼吸声都压得极低，安静得甚至有些诡异。

金灵被可可利亚牵着手带到队伍正前方。

面对十多双齐刷刷投过来的视线，金灵吓得后退了半步，身子下意识地缩在可可利亚的长腿后面。那些目光有审视，有麻木，也有好奇，像是一根根细小的针扎在他单薄的身上。

“今天在雪原带回来的新成员。”可可利亚环视了一圈队列，语气不带丝毫波澜，“他受了伤，失忆了，不知道名字，没有过去。从今天起，编入你们之中。”

说完，可可利亚的目光落在队伍最前端的一个身影上。

那是个留着浅银色螺旋双马尾的女孩，个头不高，面容精致得如同没有温度的瓷娃娃，神情平静得看不出任何孩童该有的波澜。

“布洛妮娅。”

“布洛妮娅在。”银发女孩一步跨出队列，军姿标准得无可挑剔。

“带他去领常服，挑个空铺位，今天把内务弄整齐。”

“布洛妮娅明白。”

可可利亚点了点头，转身朝楼梯走去，沉闷的皮靴声渐渐消失在走廊深处。

当脚步声彻底听不见的那一刻，原本如同雕塑般凝固的队列才微不可察地松动了一下。但即便如此，也没有人敢大声喧哗。

几个年纪稍大的孩子按捺不住好奇，放轻脚步围了过来，围成了一个不大不小的半圈，打量着这个新来的怪人。

“喂，你真的什么都不记得了？”一个留着短发的男孩压低声音问。

“他怎么一直不说话？是嗓子坏了吗？”

“你看他手里握着什么东西？”

旁边一个女孩指了指金灵的胸口。所有人的目光顿时落在了他的右手上。

金灵的拳头紧紧贴在心口，指缝里隐隐透出一抹微弱的金芒，几缕细腻的赤金绒羽探出掌心，在这片灰蒙蒙的大厅里显得格外扎眼。

“是一根羽毛？”

“鸟的羽毛怎么会发光？是不是什么发光玩具？”

“喂，给我看看呗，就摸一下！”那个男孩有些好奇地伸出手，想要去掰金灵的手指。

金灵整个人吓得一缩，猛地往后退去，脊背“咚”地一声重重撞在大厅中央粗壮的木柱上。他两只手死死抱在胸前，把整张脸都埋进了过于宽大的领口里，肩膀剧烈地颤抖着，喉咙里发出急促而无助的轻喘，嘴唇咬得几乎要渗出血来，却始终发不出一个完整的字音。

他不知道这群围着他的孩子是谁，也不知道他们想干什么，他只知道如果手里的羽毛被抢走，他就真的什么依靠都没有了。

“哈，笑死人了。”

一道带着毫不掩饰恶意的尖锐笑声从人群后面传来。

戴着黑色贝雷帽、穿着短裙的杏·玛尔双手插在兜里晃荡着走上前，上下打量着蜷缩在柱子底下的金灵，嗤笑了一声：

“抓着根不知从哪捡来的鸟毛当宝贝，碰都不让人碰一下，当自己是下蛋的老母鸡呢？”

周围几个孩子神色微变，有些不自在地退了半步，显然对杏十分忌惮。

杏歪着头，嘴角扯出一个残忍的弧度，目光落在金灵发抖的双腿上，压低声音讥讽道：

“装什么可怜哑巴啊？抓着那破玩意儿能当防弹板用吗？我劝你趁早把毛扔了学怎么端枪吧，不然过阵子考核垫底，小心下一个‘搬家’去雪原外面的是你”

说到“搬家”两个字时，围着的几个孩子脸色明显僵硬了一下，原本有些喧闹的氛围骤然跌落到了冰点，所有人不约而同地闭上了嘴，视线躲闪地移开。

金灵听不懂什么叫“考核”，也听不懂什么叫“搬家”，但那个戴帽子的女孩眼里流露出的刺骨寒意，让他吓得抱得更紧了。

“杏，退回去。”

一道平静而冰冷的声音横插了进来。

布洛妮娅走到了木柱前，那双灰色的眼睛甚至没有看杏一眼，只是平视着前方。

杏的脸色变了变，有些不服气地撇了撇嘴：“切，布洛妮娅你又来多管闲事……装什么大姐头。”

虽然嘴上刻薄，但在布洛妮娅毫无情绪波动的注视下，杏还是冷哼了一声，狠狠一踢地上的木屑，转身甩手走开了。

人群渐渐散去，大厅里只剩下三个人。

站在布洛妮娅身旁的希儿走上前，有些心疼地在金灵面前蹲下身子。

紫黑色短发的女孩怀里抱着一本旧书，伸出细弱的小手，小心地隔着袖子碰了碰金灵颤抖的肩膀，声音轻得像是一阵风：

“别害怕……杏她平时说话就是那么难听，大家没有恶意的。手里的东西很重要对不对？那你好好藏着，没有人会抢你的。”

听到这温柔的声音，金灵这才小心翼翼地把头从领口里探出来一点。希儿看着他泛红的眼眶，温柔地笑了笑，眉宇间却带着一丝淡淡的化不开的忧愁。

布洛妮娅低头看着缩成一团的小孩。

他的双眼干净得像一张白纸，写满了对这个世界的恐惧与迷茫，而那只小手，依然如同生了根一样死死护着怀里的羽毛，指节泛白。

“你没有名字，也不肯放开手里的羽毛。”

布洛妮娅的声音依然听不出任何情绪起伏，平淡得像是在宣读某种既定的客观事实：

“在布洛妮娅这里，代号叫作‘羽’。起来，羽，跟布洛妮娅走。”

金灵愣了愣。

羽？

这是……自己的名字吗？

虽然不知道这个词代表着什么，但当这两个音节落在他耳中时，掌心的赤金羽毛似乎微不可察地轻轻温热了一下。金灵有些发怔地看着眼前比自己高不了多少的银发女孩，迟疑了片刻，终于扶着木柱，有些摇晃地站了起来。

布洛妮娅没有多说什么，转身拉住他长出一截的袖管，带着他朝二楼走去。希儿则安静地跟在金灵身侧，步子放得很轻。

二楼的走廊比一楼还要昏暗。两边的门大多紧闭着，走廊深处的通风管道里传来呼呼的风声，像是在空旷的棺木里穿梭。

布洛妮娅推开了靠里侧的一间宿舍。

房间不大，里面摆着四张铁架床，窗台前结了一层厚厚的冰花。屋里空荡荡的，只有两张床上铺着被褥。

而在靠窗的那张空床位上，薄薄的床垫被卷在一侧，床板上光秃秃的，原本钉在床头写着名字的塑料小牌子已经被扯掉了，只留下两道深深的指甲刮痕。

在床头柜的缝隙里，还卡着半只用糖纸折成的小千纸鹤。

希儿的目光落在那张空床位上，脚步猛地顿住了。

她走上前，伸出颤抖的指尖轻轻碰了碰那张空荡荡的床板，看着那枚没来得及带走的糖纸千纸鹤，眼眶毫无征兆地红了一整圈。她死死咬住下唇，眼泪无声地从脸颊滑落，砸在冰冷的木地板上，发出轻微的啪嗒声。

希儿没有哭出声，只是抬起袖子拼命去擦眼泪，小小的身子因为极力的克制而剧烈颤抖着，仿佛只要哭出声音，就会招来某种可怕的灾难。

金灵站在门边，茫然地看着低头抽泣的希儿。

他不知道那个女孩为什么哭，但整个房间里弥漫着的那种压抑、沉重得喘不过气来的悲伤，像是一块沉甸甸的石头压在了他的胸口。

走廊外面，不知是哪个路过的年长孩子停在门口，隔着虚掩的门缝看了一眼，发出一声带着自嘲与麻木的轻嗤：

“哭什么啊希儿，娜塔莎上周体测成绩就不及格，迟早的事……收收眼泪吧，明天又该轮到我们抽签了。”

脚步声很快远去，走廊里重新恢复了死一样的寂静。

没有人反驳，也没有人解释。

布洛妮娅站在原地，灰色的眸子在空床板上停留了两秒，随后便转开了视线。她的脸上看不出半点波澜，仿佛早已经习惯了这种无声的消失。

她弯下腰，从门后的储物柜里抱出一套叠得极其整齐的灰色制服和一床半旧的防寒棉被，面无表情地将它们平整地铺在了那张空出来的床铺上。

动作熟练、精准，甚至带着一种冰冷的机械感。

“把脏衣服换下来，穿上这个。”

布洛妮娅将叠好的小号训练服推到金灵面前，抬手指了指铺好的床位：

“以后，这就是羽的床。”

金灵抱着那套散发着微弱消毒水气味的厚重衣服，缩在床边。他转过头，看着身旁还在无声擦着眼泪的希儿，又看了看站在门边神色沉静如冰的布洛妮娅。

窗外，西伯利亚的风雪撞击在紧闭的双层玻璃上，发出沉闷的哀鸣。

在这个不知道吞噬了多少孩子名字的冰冷孤儿院里，小小的金灵将右手紧紧贴在心口，感受着羽毛传来的那一点微温，默默接受了这个属于他的全新名字。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