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泺等到了中午谢江聍回来才翘班了，钱律师怒而给他扣了半个月工资以儆效尤。
很多时候，不知，不见得是好事。
却也绝不是坏事。
十八岁的周言之身上已经看不到任何一点点有关十六岁以前的周言之的影子了。秦泺能看出来的就是，他在模仿别人的生活。一举一动都像极了许梦生。
摄像机开着，正记录着他练舞。周言之学了两三个小时便累得不行，他露出一点下意识的鼓腮帮，对当时的经纪人道：“有点累了，可以休息一下吗？”
经纪人：“你底子本来就差，你以为你是程云文吗还是其他谁谁谁，不用刻苦努力就想爬很高！”
周言之脸色微变，继续练舞。等经纪人走后他就立马靠着杆子扶着，垂着眼眸不知道在想什么。
第一段练舞他一直从下午七点练到了晚上十一点，人都累到恍惚了。看着镜子站不稳大口喝了几口水茫然片刻眼底忽然爆发出光来，冲向镜子，“许哥！”
秦泺眼皮颤了颤，他谁也没看见。
周言之撞到镜子，直接坐地上，视线清醒了就盯着镜子发呆，呆着呆着他就往后一倒睡觉了。
秦泺关掉了一段视频，点开了下一段。
周言之举着摄像头去拍【惊鸿】剧组的主角组，“不说点什么吗？”
“说啥啊，哎呀，你讨厌，人家还没补妆——啊啊！我的眉毛啊！请删掉好么周摄像机。”
周言之温柔的笑：“不好。下一个请看镜头。”
有个长得很好看，眼睛里仿佛有水波荡漾很是多情的男人走了过来，周言之叫住他：“嘉禾哥，聊几句？”
傅嘉禾诧异几秒微笑过来，想到这是什么乐：“你拿这个敷衍行程记录啊？”
十九岁的周言之隐约有了其他的模板：“是啊，不太知道应该拍点什么了……嘉禾哥，你一般是怎么拍的？”
傅嘉禾仔细想了想回答：“我啊，就是一般读剧本，或者是在车上，有时候会做饭的时候录。”
周言之笑：“我不懂你，我是真的不太懂你。”
相机有人来抢，几下颠倒然后周言之出现在镜头里，傅嘉禾站在他身边显得到还仍旧是那么多情温和，周言之笑着道：“这可是我的摄像机。”
拍视频的男人道：“拍拍你们嘛，世纪合影。等我一下……找个人拍张照……那谁！块！快来！未来的影帝视帝和最佳男主都在这里了，拍吧！”
傅嘉禾摆摆手：“我才不要什么帝啊什么的。好蠢。”
“你是不是傻啊！我也不懂你，我真的不太懂你。”
视频结束，下一段。
周言之缩在休息室的椅子睡着了，傅嘉禾也在一边睡着，傅嘉禾不知道被什么惊醒，大口喘气醒来出去了，而周言之则一直睡着直到他梦魇了，口齿不清的喊着：“救命啊……救命……救救他吧！求求你们了……”他把自己从椅子上摔下去，头磕到地上，疼得他瞬间哭出来，他却咽了下去，爬起来看向别人休息的位置，然后走了过来关掉了摄像机。
秦泺沉默了片刻，忽然不再想看下去了。
谢江聍不容易等来了自己的假，秦泺却要他陪自己去一个地方。谢江聍：“我秋秋怎么办？”
秦泺沉思片刻，把秋秋送去了许妈妈许爸爸家。谢江聍尴尬得买下一栋别墅，而秦泺却不尴尬。秋秋也不认生，乖巧得很。
平日里跟爹闹腾，在外人面前装孙子！
谢江聍被拐上车前如是想着。
秦泺一直不说去哪里，谢江聍也不问。
只是这地方越来越偏僻，最后竟开上高速路的时候他还是震惊了，“你要把我拐到哪里去卖了？”
秦泺兴致还算不错，幽默感回他一句：“白河，杀人，埋尸。”趁着过高速收费站的间隙，瞄他一眼：“杀你，埋你。”
谢江聍：“……”
“真就大可不必如此。我很好杀的。”
秦泺说是去白河，最后却只是大中午的远远看了一眼，驶车离去，往区县开去。谢江聍回头看了一眼那座山头，道：“是坐什么山？”
秦泺：“低的那座是坟山。后面高的还是真正的白茶山，山后有一条河，名叫白河。几年前，这里还不叫海市，叫洛市。”
谢江聍：“你的朋友亲故在那里？”
秦泺：“嗯，都在。都在等着我。”
谢江聍：“……那现在去哪？说实话。秦律师从来不做这种无聊的事。”
秦泺：“我想让你帮我去我的高中，找到那段视频的出处。我不方便，你帮我。”他把车停在南大附属外，把资料给他，给了他半个小时看资料，告诉他看完之后来南大附属里的食堂找他。
谢江聍看着秦泺下车的背影：“他，开车开饿了？”
秦泺在食堂里坐了很久，大概有四十来分钟才看到谢江聍，招呼他坐下，谢江聍道：“隔壁是南大？”
谢江聍见他没点什么吃的便好奇问：“你不吃点什么？那你来食堂干嘛？”
秦泺示意他回头看那打菜窗口上的黑板。
谢江聍视力好，戴个眼镜就是千里眼，他雪亮的眼睛瞄一眼：“空心菜一块五，还不错啊。”
秦泺：“最难吃的就是空心菜。”
谢江聍鄙弃他：“秦律师怎么还挑剔空心菜啊。其实也不错的 可以尝试。”
秦泺的目光停留在那里，眷恋着每一刻旳物是，遗忘下一秒的人非：“小孩不爱吃空心菜，总说梗子里有虫。连带着我俩也不许吃，一下来就是六年多，我居然，真的就不爱吃了。再也没碰过。”
谢江聍忽然意识到秦泺是在怀景忆人，便正经起来，想做个旁听者，可这人却已经站起来准备走了，他一愣：“秦律师……”
秦泺：“嗯？”
谢江聍也并不想触及别人的崩溃点，他咽下原话，站起来微笑：“等我一起啊。”
秦泺轻轻点头，比以往好说话了不止一倍。
教学楼的位置仍旧没有变过，秦泺很快就找到了他要去的地方，到不像是来找麻烦的，像回来'物是人非'的一样。
谢江聍手里的资料足够他了解了事情的大概，他想直接去找这里的年级组长，被秦泺提溜回来，去找了教导主任，谢江聍道：“这件事直接去问年级组长会比较好吧？”
秦泺：“那一年的年级组长已经变成教导主任了，在三楼。”
谢江聍：“……噢。”
谢江聍在里面和教导主任谈话时，秦泺就在隔壁的办公室喝茶，对面坐着的是他的高中班主任。秦泺本不是个话多的，但班主任每次和他聊天时，他也还是能接上话并抛出话题，使得聊天不会太干燥。
“老师，我想看看，14级的毕业照和16级的一些照片。”
班主任：“嗯？你们那届啊……我找找看……不过16的你得去跟岚老师要啊——这里，秦泺，不得不说，你们这届啊真是最卧虎藏龙的一届！”她摘下眼镜来叹气：“我好多年都不会再看见那么有朝气有活力，长得还俊俏的一班孩子了。”带着些玩笑话的回忆，总让人更沉眠于过去。
秦泺接过相册和毕业纪念册，沉默在这一秒钟弥漫。“也不知道怎么了，我的那本都找不到了……老师，我想带走重新去做一本，你看，方便吗？”
老师道：“自然没问题啊，当初啊，你们走的时候我还记得高一那小孩子哼哼唧唧的不舒服，说什么好不容易上高中了，你们又要大学了，真是……”她笑了笑，秦泺心里有些不舒服，估摸着时间那边也快好了，便起来告辞离开。
谢江聍那边确实也快好了，秦泺出来又等了十来分钟谢江聍才出来，把东西给他看：“都在这里了，事情我也处理好了，后续工作交给谁？”
秦泺接过东西道：“会有人看着办的。”他粗略的颠颠重要，拿着这些东西走到了外面去，到了学校外面买了一只打火机，一瓶水和一个钵钵，谢江聍还在看要选些什么给秋秋带回去，秦泺就坐在那花台子边上把那些东西都烧了。
谢江聍出来时这些玩意儿都已经化成火苗了，“你烧这些干嘛呢？”
秦泺：“我在祭奠。”
谢江聍：“啊？”
秦泺抬头：“开个玩笑而已，我又不想被人当神经病。”他把水浇在钵钵上，火苗渐渐被淹熄，灰烬死在水里，无力挣扎，气泡升出水面，炸开小簇力量，只剩余波。
“这些到底什么呢？不远千里你都要来拿到它结果又一把火烧了。”谢江聍问道。
秦泺道：“录像，他俩的一些还留在学校里的资料。我不太想看到这些东西，徒增烦恼，烧了好，谁也看不见了，都成了他们的秘密。”
谢江聍：“……好吧。那我们什么时候回去？我家秋秋该想我了。”
秦泺把钥匙拿出来给他：“你先回去吧，秋秋还小，确实需要你多陪陪。我还有别的事，下午再说。”
谢江聍：“你，一个人，没事吧？”
秦泺：“能有什么事？”他把钵钵丢进了垃圾箱里，沉下来的眼神异常冷漠：“非不可抗力，我都要好好活着。”
谢江聍便开着他的车回去了，秦泺一人去了白河坟山，今天不是清明不是什么节日 所以这里也几乎没人。秦泺觉得有些冷，这些风从山顶跑下来，直接撞进他怀里。
不得不说这里的风景是真的好，那小子眼光还真不错。
许梦生的墓碑与一块无字的墓碑相坐，除了秦泺没人知道这下面埋着的人是谁。
“是两个狠心的家伙……”
秦泺摸了摸两块石碑，道：“以后，我就不来了。一定，一定一定，不要生我气。”
许梦生的梦想很简单，12年有传言有大灾难的时候，在最后一次见面说：“如果有以后，我希望我又能力带着你们去美丽的西雅图，去看看贝加尔湖……”他摸摸周言之的脑袋：“如果有以后，我希望我能看到阿言长大。”
周言之还拿着打火机点烟花，秦泺抢过去，他就闹：“秦泺哥！我又不是小孩了！！让我点点嘛~~~”
秦泺：“去许愿。”
周言之委屈去找许梦生，许梦生忍俊不禁：“他也害怕你弄到自己嘛，板着脸都不可爱了。”
周言之许愿：“如果有以后，我希望我和许哥永永远远在一起！”他瞪一眼秦泺：“这个不给我点烟花的哥哥，谁要就要去吧！我送她了！略略略！我还希望，我长命百岁！大富大贵！许哥平平安安万事如意！秦泺哥心想事成无忧无虑！噢噢噢耶！！！”他拼了命地喊：“啊啊！新年快乐啊啊啊！2013！我们都要好好的！！！”
许梦生拽着他生怕他他从栏杆上翻下去，秦泺把烟花给他，也开始许愿，五个字便概括了他所有的心思：“愿，一切如意。”
“啊，秦泺哥你就说这些啊？还有呢还有呢！我还要再补几个呢！我还要长到一米八！八块腹肌！我要英语考第一！！！对对对！我们要考同一个大学！！！快快快，许愿许愿！”
周言之遗落了他最想许的愿望赶紧闭着眼睛许，许梦生笑着看着桥下的江河翻滚，远方是墨色一般的气息压在水面上，沉重，又显得沧桑，“秦泺，你真的不再许点什么了？”
秦泺点燃第五跟仙女棒，抬头：“我还要许什么？许梦生吗？”
许梦生自己没反应过来，周言之笑到腿打颤，双手捂着仙女棒哈哈大笑，许梦生后知后觉也跟着笑 。
周言之就那么闹啊疯啊玩的，因为他知道，他有他做什么都不会阻拦他和出现了任何意外都会保护的人在身后跟着他。许梦生牵着气球走在三人中间，秦泺落后一步在最后面走着。
他的愿望真的很简单，他希望，一辈子这个位置都不要变。一直走，一直走。
“我要去完成我的愿望了。”
秦泺把风丢在身后，让它追，他在前面走着，再未回过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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