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华如练,静静流淌在栖梧院的青石板上,将斑驳的梧桐叶影筛成满地细碎的光斑。李长生扶着微醺的萧若风回到他独居的小院,夜风拂过,带着草木的微凉气息。萧若风脚步虚浮,意识沉浮于酒意带来的朦胧暖意之中。
李长生并未如常离去。他站在院中那株老梧桐下,身影在月光中显得格外挺拔又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凝重。他注视着倚靠在廊柱旁、眼神迷蒙的徒弟,指尖无声抬起,凝聚起一缕极淡、极纯的清辉。那清辉如月下流萤,倏忽没入萧若风的眉心——正是能涤荡混沌、唤回清明的“醒神诀”。
清流过处,混沌顿消。萧若风猛地一激灵,原本被酒意熏染得朦胧的视野瞬间清晰起来。他眨了眨眼,对上师父那双深邃如古井、此刻却含着温和笑意的眼眸。
“风七,”李长生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穿透了寂静的夜,“为师今日,心中甚慰。”他向前踱了一步,月光照亮他脸上少见的、纯粹的欣赏,“为师有你这样的徒弟,”他轻轻喟叹一声,带着一丝看透世情的调侃,“在你家歹笋堆里,终究是能冒出好苗子的。”
“师父,我……”萧若风喉头滚动,心中百感交集。他身份特殊,既是天潢贵胄的七皇子、琅琊王,又是这稷下学宫中的普通的求学弟子“。两种身份带来的拉扯与责任,令他如履薄冰。此刻面对师父纯粹的认可。感激、愧疚、以及那份深藏的压力一齐涌上,竟一时语塞。
李长生仿佛洞悉了他所有未竟之言,缓缓摆了摆手,目光沉静地笼罩着他,那目光温和却有着不容置疑的力量:“风七,记住。既叩响了我学堂的门,拜入我李长生门下,那么在这座院子里,你就只有一个身份——我李长生的弟子,风七。北离的七皇子也好,琅琊王也罢,那些都是学堂外的身份。在这里,你就是你,‘风七’。为师深知你背负着山外的重担,步步不易。但踏入学堂一步,便将那些暂且放下。此地,只问本心,只论求索。”
他停顿片刻,周遭的空气似乎也因他语气的转变而凝滞了几分。夜风吹过,几片梧桐叶打着旋儿飘落。李长生的声音比方才更低沉,也更郑重:“为师今夜留下,尚有一事,需郑重托付于你。”
萧若风心神一凛,立刻挺直脊背,双手抱拳,深深一揖:“师父请讲,弟子定当竭尽全力,万死不辞!”
李长生深邃的目光似乎穿透了夜色,落在更远的地方,又缓缓收回,落在萧若风年轻的、带着坚定神色的脸庞上:“你师姐,安之……她的名号,想必已是如雷贯耳了吧?”
“安之师姐……”萧若风几乎是下意识地应道,心脏在胸腔里猛地一跳,“如雷贯耳。”那抹清冷又坚韧的身影瞬间清晰地浮现在眼前——白日里惊鸿一瞥的容颜,沉静如水的眼眸深处,似乎总蕴着一丝难以察觉的疲惫。仅仅是想到这个名字,一股莫名的悸动便悄然滋生。
“唉……”李长生罕见地发出一声悠长的叹息,眉宇间笼罩着化不开的忧虑,那是一个师父对至亲弟子最深切的牵挂,“在我座下这些弟子中,为师最放心不下的,便是她。这孩子……年纪尚轻,心志却比磐石更坚。只是……”他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难以言喻的心疼,“她肩头扛着的东西,太多了,她太累了。。”
李长生的目光,带着沉甸甸的托付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恳求,牢牢锁住萧若风:“风七,你心思通透,秉性纯良,正直担当。为师想问你,你可愿……在学堂之中,在她需要时,力所能及地帮衬她一二?不为其他,只盼她肩上的担子,能稍稍轻些,能……多几分喘息之机。”
师父的话语,字字句句敲在萧若风心上。眼前仿佛又清晰浮现出安之的身影——或许是在演武场独自练剑到月明星稀的清冷孤影,或许是在灯下处理繁杂事务时微蹙的眉头,或许是强撑着精神时眼底一闪而过的倦色……一股强烈的、混合着保护欲和莫名情愫的冲动猛地冲上心头,比任何烈酒都要灼热。他猛地抬头,眼神灼亮如星,没有丝毫犹豫,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弟子愿意!师父放心,弟子定当竭尽所能!”他不愿再看到那眉宇间挥之不去的沉重,不愿再感受那份无声的疲惫。
“好!好!好!”李长生连道三声“好”,眼中流露出欣慰的光芒,他重重地拍了拍萧若风的肩膀,语重心长,字字千钧:“风七,为师深知你生于帝王家,金枝玉叶,身不由己,桎梏枷锁无处不在。这份不易,为师看在眼里。然则……”他微微倾身,声音低沉却如洪钟大吕,直抵心灵深处,“为师今日赠你一言,望你铭刻于心,时时自省:望你往后行事,但凭本心。莫让世俗枷锁,蒙蔽了你的眼睛,束缚了你的真心。不负眼前人,不负当下事,亦不负将来路!切莫……因瞻前顾后,而辜负了眼前最珍贵的缘分与心意。”
言罢,李长生深深看了萧若风一眼,那目光复杂难辨,饱含期许、信任,亦有一丝深藏的无奈。他的身影并未如何动作,却仿佛融入了流动的月华之中,倏忽间便消散于庭院深处,只留下清冷的月光和空气中若有似无的叹息。
这一夜,栖梧院格外寂静,唯有风声低语,虫鸣断续。
李长生离去后,萧若风独自站在庭院中,久久未动。师父的话语,尤其是那句“但凭本心”、“不负眼前人”,如同投入心湖的巨石,在他胸中激起千层巨浪,反复回响,余音不绝。而比师父的嘱托更加强烈地占据他所有思绪的,是那道挥之不去的倩影——安之。
她清冷的眉眼,她沉静的姿态,她偶尔流露出的、如冰雪初融般的浅笑……每一个细节都在他脑海中无比清晰地放大、盘旋。白日里的惊鸿一瞥,此刻在寂静的夜里被无限放大,反复咀嚼。心湖被彻底搅乱,一种陌生的、滚烫的、带着悸动与怜惜的情绪汹涌澎湃,将他淹没。
他辗转反侧,了无睡意。
许久才入梦,那魂牵梦萦的身影竟又翩然而至。梦境中的安之,褪去了平日的清冷疏离,眉眼弯弯,笑意温柔得如同三月的春水。她款步走来,靠近他,朱唇轻启,清晰地唤着他的名字:“若风……”声音清越婉转,带着一种从未有过的亲昵与暖意。
那一声呼唤,仿佛带着魔力,瞬间抚平了他所有的躁动不安。梦中,他望着她温柔的笑靥,心中被巨大的满足感和眷恋填满。他伸出手,想要触碰那近在咫尺的温暖,却只抓住一片迷蒙的光影。那温柔的声音在耳畔萦绕,那含笑的眼眸近在咫尺,美好得如同易碎的琉璃。他沉溺其中,只想让这梦境无限延长,再也不愿醒来,唯恐一睁眼,便只剩下满室清冷的月光和那挥之不去的、蚀骨的思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