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记体，略带视角转换，第一人称叙述）

我从来都没跟我的同桌说过一句话，他总是低着头，专心做自己的事情，对于外面那些精彩的、热闹的东西都不在意。

他是一个很奇怪的人。

当别人嘲笑他不会说话的时候，他也不抬头，收拾完自己的东西就乖乖的放学回家，我跟他住在同一个小区，偶尔回去的路上还能看见高年级的孩子欺负他。

其实，上小学时我就与他一个学校，由于他不善于交际，可能不太注意到我。那时候，他妈妈每天都会把他打扮的很好看，然后送他上学，下午又来接他。他就背上皮质的棕色小书包，穿上小西装，系上领结，一步一步小心翼翼的走进校园。

初中的时候我们又升到了同一所中学，我在他隔壁班，没想到高中了，他居然成了我的同桌。

我一直想找机会与他说话，可他每次不是发呆就是根本不搭理我，后来，我也逐渐不太爱与他交往了，我甚至怀疑，他就像别人说的那样，他根本不会说话。

高中的时候，他妈妈已经不再来接送他上学了，他每天孤零零的，看起来有些可怜。

“喂！黄明昊，你是不是真的不会说话啊？要是这样，你就给我比个手势！”我每每跟在他后面，见他低头走路，一副丧气的样子就忍不住问了他一句。

他停住了，我一时没反应过来，差点撞到他的背。

四月的风是极温柔的，我离他很近，风一起，我似乎闻到了他身上淡淡的香气。我忽然才意识到，这个男孩子虽然还是像以前一样不爱说话，但如今，他也已经是一位十七岁的少年了啊。

“额...对不起啊，我没有嘲笑你的意思。”我连忙道歉。

“没关系。”他说。

我第一次听到他的声音，低沉、温柔、细腻，像月光抚过的钢琴琴键，深沉而又忧郁。

一瞬间我有些呆住，竟然不知道该说什么，见他又挪动脚步，才匆匆的跟上去。

“我们小时候就认识，但是我从来都没听你说过话。”我找着话题聊着，看他又恢复了沉默，为了避免冷场，我一直在说话。

“你会说话为什么不说啊？别人欺负你怎么也不知道还手？你总是单独一个人，别的同学会不喜欢你啊！”

他又停下了脚步，我欣喜着以为他又要开口说话了，满是期待的盯着他，但一抬头，撞上了他那被长长的刘海遮住的眼睛。

带着些忧郁的，哀伤的眼睛。

他很高，我仰着头，终于看清了他那张时常低垂的脸。

他就那样看着我，而我，也盯着他，时间仿佛静止，空气里一片沉寂，我有些失神。

没想到平时被头发遮盖住的脸居然是那样好看和俊秀的，加上他略带忧郁的眼睛和沉默寡言的性格，像是艺术家一般的气质。

我知道他听我说话也许有些不开心了，便不再说什么，只是一路上都跟在他旁边。

几个星期以后，我逐渐习惯了跟着他一路去上学，放学之后又跟着一起回家，不知道为什么，我总是对这个别人讨厌的奇怪同学充满着好奇心。

不过今天轮到我做值日了，他可不是个会等我的人，下了课就走了，留我一个人在教室。

我挺沮丧，我还以为他也开始习惯了有我跟着他呢，结果招呼都不打，自己就走了。

我下意识的往他桌子一瞧，抽屉里有个本子，很厚，看上去像是个日记本或是笔记本，我想着兴许是个什么笔记本忘了带回家的？想着一会儿给他带回去，就随手翻开了一页。

“今天，我的头更疼了。”

是个日记本，这一页只有这一句话。我赶忙合上收好，毕竟翻看人家的日记不太好，我也不是有意要看的。

他家离我家不远，就隔了两栋楼，起初我在楼下喊了两声没人答应，就找了颗石子丢到他窗户上去，没一会儿他就探出头来了。

我把手上东西举起来晃了晃，他像丢了什么宝物似的，急匆匆的就跑下楼找我。

“你看了？”他问我。

依然是简短的三个字，我却能听出他语气里的焦急和害怕。

我笑着摇摇头，但也实话实说:“对不起，我不知道是日记本，以为是哪一科的笔记你忘了带就看了一眼，但是只看到了几个字啊！我没看别的！”见他表情逐渐复杂，我急忙摆手解释道。

他拿过日记本，紧紧的攥在手里，然后放到背后去。

他往后退了两步，又低回了头，说了一句:“谢谢。”声音小的像是说给他自己听的。

看他跟自己还是有些生疏，我只好叹口气，挥挥手道了别。

一路上我都想着他日记本上那句话。他似乎时常会头疼，并且越来越严重了，是生病了吗？

要是生病了，明天上学的时候，给他带点药吧。

第二天，他没来上学，听班主任的语气好像也没跟他请假，是旷了课了，怪不得早上在路口没等到他，快迟到了，我只能走了，没想到他是直接没到学校里来。

接着一连好几天都没来。

“诶，你们说，我们班那个怪人是不是不敢来学校了啊！看他平时穿的还人模狗样的，居然还逃课！”

“那种怪咖，理他干什么，最好理他远一点，免得下次也被欺负！”

“就是！我看啊，他八成是不打算读书了，反正是个哑巴，就该去上残疾学校。”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我旁边的座位空荡荡的，同学们都指着那个空位子说笑，嘲讽的目光和语气像是刀子一样扎过来，扎在他的桌子上，也扎在我心里。

“别乱说，人家可能只是有急事！而且，他不是哑巴，他会说话！”我实在没忍住辩驳了一句，同学们也不再说什么。

我心里实在担心的要紧，放了学便急匆匆的跑到他家，门敲了半天也没人开。

他家里只有他和他妈妈两个人，他妈妈常年在外工作不常回家，如今，只剩他一个，要是真的生病了，也没有人照顾。

我就那样站在他家楼下冥想了很久，可后来我才觉得自己傻，我这么关心他干什么啊，他从来都不理会我的啊...

他后来再也没有来过学校了，听老师讲，说是转了学校，不在这里念书了。

我心神不宁的，习惯了身边有这样一个人在，突然消失了，还真的有点空落落的。

班上的同学也不再议论他，生活仿佛又回到了正轨，可我每天还是会在他家楼下等着，直到快迟到了，才离开。

社交软件上有个叫“小耗子”的男生加了我，我并不知道他是谁，但他很喜欢跟我聊天，说话总是弯弯绕绕的问着我喜欢什么、不喜欢什么。

我告诉他，我在的城市有一种牌子的冰淇淋很好吃，如果他来的话可以去试试，他欣然答应，约好了下周周末一起出去。

但是我没见着他，只是在约定的地方发现一张信纸，旁边是一盒化掉的冰淇淋。信纸上写着:“谢谢你告诉我，冰淇淋很好吃。”

回去跟他聊天时，我埋怨他为什么不出现，只留了一张信纸，他说突然有急事，不能来见我，还向我道了歉。我想着，算了，也只是个陌生人而已。

后来我们还保持着联系，无意之中我们都跟了解了彼此，而我的生活也发生了一些改变。比如家门口偶尔会多一盏盆栽，有时候在学校里丢了东西第二天就莫名其妙的找到了，又或者是放学的路上总能捡到我喜欢的好看的石子。我有怀疑过是这个叫“小耗子”的人做的，但是我并没有告诉他我家的地址，他也并不知道我是谁，于是就全当是自己运气好，别想太多了。

一直到那一天，我在路边发现了晕倒的黄明昊。

“黄明昊？你怎么了？”我焦急的扶起他，他脸色惨白，瘫倒在地上不省人事。

我把他送到医院，打了吊针，等着他醒过来。

“你醒啦？你怎么晕倒在路边啊？”我问他。

他醒来看见我，手朝衣兜里摸了摸。

“你不是转学了吗？”我见他沉默，又问了一句。

“嗯，是转学了。今天...今天只是想回来看看。”他支支吾吾的说着，另一只手紧紧的捂住他的衣兜。

“你身体还好吧？”

当我问出这句话来的时候，他惊恐的看着我，像是被我发现了什么秘密似的，整张脸有些紧绷。

“我...我挺好的！我很好！”他说着。

我看他情绪有点不平静，就没有打扰他休息，正准备离开时，他却朝我说。

“星期天，星期天可以来我家吗？我想...我想给你弹钢琴。”

我回过头去看他，那是我第一次看见他笑，那笑容仿佛有巨大的魔力一般，一下子就将我的魂魄都吸走，我失了神，只呆呆的看着他那张灿若星辰的脸。

窗外的黄昏是那么温柔，他的笑有些青涩和生疏，像是第一次做出这样的表情，这一瞬间，我不知道为什么竟然有点想哭，嗓子里都酸酸的，挤出来一个“好”字。

他家里的陈设简单，因为只有他一个人住，其他房间里的摆设都拿白布遮盖着，就连他的钢琴也是。

他掀开白布，钢琴的漆面折射出耀眼的光芒，他坐下，手在琴键上悦动，指尖略微有些颤抖，但并不影响乐曲的声音和节奏。

是德彪西的《月光曲》。

我看着他，光线透过他窗前的树缝洒在他身上，他逆着光，若隐若现，和这忧伤的音乐一起流进我心里。

“你会弹琴？真好听。”

他笑着，点点头。

“你笑起来很好看，以后多笑笑吧。”我说。

其实他不只会弹钢琴，还会拉小提琴，还会画画。我说他是不是因为接触这些东西太多了，所以性格就变得跟那些艺术家一样孤僻了，不过没关系，有我陪着他。

他很受感动，眼睛里一直闪闪烁烁的，欲言又止。

放暑假了，“小耗子”说他要去国外进修，在网络上与我告别，似乎像是不再联系了。

而我似乎却能在午后听见旁边两栋楼传来的钢琴声，于是我都把窗户打开，我知道，是他在弹琴。

习惯是一件很可怕的事，当我开始习惯了跟着他，开始习惯了他不说话，开始习惯了每天都能听到钢琴的声音，就会把它们当成一种日常的生活来喜欢，可有一天，这样的生活改变了，它变得支离破碎，变得混乱不堪，变得只能用眼泪来收场。

黄明昊病了，病得很重。

他不再邀请我去他家，也不再弹琴，当我在医院里看到他的时候，他憔悴的不成样子。

他原本是好看的、帅气的，即使不爱说话哭丧着脸，可我看见他笑过，那是许多男孩子都没有的单纯和干净。

如今，他却只能靠打营养针才能活下去了。

“你能不能告诉我，你到底怎么了？”我每天都去看他，也每天都问他。

他不觉得烦也不冲我发火，只是微笑着摇摇头。

时间久了，他就连碗也端不起来，床也下不了了。

但就算是这样，他还是每天都在写日记，拿笔很困难，他就把自己的手和笔绑起来也要写。我在旁边看着，鼻子酸酸的。

他总是这样，问他什么都不肯说，他妈妈也不曾回来看望他，每天除了我就只有医生照顾着他，高三时期，我去看他的时间少了很多，就买了一只玩偶送给他，让他也不那么孤单。

转眼就到了冬天了，外面的雪下得有些大，我想着给他买了一条围巾。等到了医院的时候，人并不在病房。

“护士姐姐，这个病房的病人呢？”我去找他的护理护士。

“很抱歉，这位病人上午的时候已经抢救无效死亡了，房间里还留了一些东西，我给你吧。”

我愣在原地，她说的话我一个字都不敢相信。

“他前几天还好好的呢，怎么就...他到底得了什么病！你是不是骗我的？”

护士姐姐看起来也有些伤心，眼眶红红的，说着:“我怎么会骗你呢，这个弟弟平时不爱说话，但是很乖巧，我平时看他一个人挺孤单的，还常去陪他，也不知道怎么今天突然就不好了...”

护士姐姐把他的日记本、病例单和玩偶给了我。

我愣愣的看着那张病例单子，眼泪像海水一样汹涌而上，以前的事走马灯一般在我的脑海里闪过。

他得了脑瘤，神经几乎被压迫，会控制不住自己的四肢，最后眼睛也看不清，耳朵也听不清了。

他小时候只是偶尔头疼，被病痛折磨，他的性格变得很孤僻，可没想到长大之后，病症越发严重，到现在，把他的灿烂人生葬送了。

我蹲在地上，第一次在大庭广众之下哭得那样伤心，像是心脏被掏空了一半，痛苦不堪。我甚至连他最后的一面都没有见到，这条很适合他的围巾我还没送，外面的雪景那么漂亮，我们还没一起去看啊...

日记本里有一把钥匙，我拿着它打开了黄明昊的家门，按照日记本里写的，找到了他的柜子。

柜子有他其他的日记本，和油画，我搬出来仔细的看着。

油画上全是我。

忽然间，像潮水决堤了，我似乎被冲进了深海，身体跟着海水摇摆不定，昏天暗日之间，无尽的压力朝我侵袭，我就这样沉溺在深海里。

他的油画是我，日记本里是我，柜子里的一切都关于我。

『如果说，世界上每十个人之间就有两个人通过错综复杂的关系而原本就该认识，那我和你，一定是跨越了几千万人才会相遇。你很像楼下的那棵樱花树，三四月的时候就绽放出花朵，所以你也是偶尔才会朝我投来怜悯的目光，我知道那不是恶意，可我不敢抬起头看你。

我想着，要用什么方式才能用最平等的方式来靠近你呢？要不然就以“小耗子”的名字吧。我叫黄明昊，你会不会猜出来呢？哦对了...你平时也不怎么叫我的名字。

我今天买了你喜欢的花，明天去海边捡你喜欢的石头吧！反正我每天待在家里也很无聊，也只有你跟我说话了。

』

『那天我居然晕倒在路边了，还好没被你发现我在衣兜里揣的礼物，不然就要穿帮了。可是我得待在医院里了。“小耗子”要跟你说再见了。』

『秋天的天气真好，不冷不热的，像是没什么波澜。我只剩三个月了。这几天我总是头疼，字也写不好了，不然的话，我真想带你去秋天黄昏时分的海边，那里的景色很美很温柔。

和你一样。』

『再见了。』

日记本里的字一开始还清晰可辨，到后来就越发的看不清了，直到最后这三个字，几乎是乱七八糟的，泪眼模糊中，我勉强知道是哪几个字。

再见了。

原来他一直都记得我，原来“小耗子”是他，帮我找回东西，送我喜欢的东西的人也是他。

弹琴给我听的是他，第一次对我笑的是他，原来都是他。

上天多么残忍，要让这善良纯净的灵魂遭受苦难，我看着他写的日记，泣不成声。

那个走路爱低着头，不爱说话，总受别人欺负的男孩子，那个穿漂亮的衣服却不从来笑的男孩子，那个每天上学放学都不等我一起的男孩子，那个只跟我说过话的男孩子，我说他笑起来好看于是他只对我笑的男孩子，我唠唠叨叨问他什么问题他也总是很温柔的男孩子，我从小认识的男孩子，我的同桌，我们口中的奇怪的同学。

这世上，再没有他了。

再见了，怪同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