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至三更，清辉笼罩着幽深的山林，草叶上寒露闪烁，流萤舞影动，如璀璨星辰

悟空顺着旧路寻到一处半掩半开的后门，他轻手轻脚地走了进去，屋里燃着半盏油灯，盈盈的火光柔和地照在寝塌上侧身面壁而卧的白发尊者身上，尊者一动不动，显然安睡多时。悟空不敢惊扰，屏息悄然跪在榻前

不知过了多久，衣衫摩挲的声音伴着一声轻叹打破了一室静谧，仿佛银针投地，虽然微弱却清晰可察

悟空蓦地仰头道

悟空师父，弟子在此跪侯多时。

尊者披衣起身盘坐，眉目间透着超然之气，颇有仙风道骨

悟空等了半晌不见回应，便又重复了一遍，那尊者方才看向悟空，只是他眼底蕴着浓重的失望和嫌恶

龙套（菩提祖师）我仙门所持秘境道法，怎可授予你这个没出息的猢狲？

看似平静的一言，却让悟空如雷霆轰顶，他一个激灵醒了过来，才意识到原来是一场梦

悟空好端端的，怎么梦到了祖师？

悟空自言自语着，他起身擦了擦额头上的虚汗，四下一打量，放眼尽是奇花瑞草，修竹乔松，山明水秀，是好一处福地。他怔了半晌，这才想起自己狠心告别两个师弟后，本是心灰意冷，正欲回水帘洞，却鬼使神差般地来到了灵台方寸山

悟空到底也算……似梦非梦啊……

悟空喃喃道。思虑间，悟空听到一阵若有若无的悠扬歌声自丛林深处传来：

“观棋烂柯，伐木丁丁，云边谷口徐行。卖薪沽酒，狂笑自陶情。苍径秋高，对月枕松根，一觉天明。认旧林，登崖过岭，持斧断枯藤。收来成一担，行歌市上，易米三升。更无些子竞争，时价平平。不会机谋巧算，没荣辱，恬淡延生。相逢处，非仙即道，静坐讲《黄庭》。”

悟空这……这是！

悟空一愣，回过神来立刻循声跑去，只见一身强体壮的樵夫在那里举斧砍柴，此情此景，与那五百多年前一般无二

悟空你是什么人？

悟空一时有些激动，竟是喊叫了起来，惊得原本在枝桠上栖息的飞鸟扑棱着翅膀飞上了天去

樵夫吓了一跳，铁斧从手中脱落，在地上砸出一个不深不浅的土坑。他抬眼看到悟空，不疑反怒

龙套（樵夫）你这猴子，好生无理。我砍我的柴，你扰了我，反而喝问我是什么人。

悟空樵夫大哥莫恼，我只是听你这唱词有些耳熟。

悟空也觉得不妥，连忙解释

龙套（樵夫）喔，你说这词啊？

樵夫脸色和缓了下来

龙套（樵夫）这词叫《满庭芳》，是自我老祖爷爷那辈儿流传下来的，我父亲说这是五百年多前我老祖爷爷得斜月三星洞的须菩提祖师传授的妙音，而我们世代参此妙音，安贫乐道，虽没有锦衣玉食，但无病无灾，倒也逍遥自在。

悟空祖师？

悟空急切地问道

悟空祖师他现在在哪里？

龙套（樵夫）据说当初我那老祖爷爷唱着这首歌时，也遇到过一个求仙问道的猴子，后来那猴子拜于须菩提祖师门下。要说那神仙门下弟子众多，学成而归的也不计其数，他一直在这洞里修持论道，不曾有离去之意。不知为何，单是那猴子出师后没多久，菩提祖师便无迹可寻，再也没有回来过。

悟空再也没有回来过？

龙套（樵夫）是啊。我前些日子路过传说中的斜月三星洞，看到门庭衰败，洞内蛛网结张，本想着去打扫打扫，后来转念一想，道本自然，清修无为，便作罢了。

悟空就连祖师……

悟空神色黯淡，再一抬眸眼中已然噙着泪光

悟空也不愿再见我。

见悟空这副模样，樵夫似乎动了恻隐之心，他解下腰间的糙皮葫芦递给悟空，语意温和地劝慰道

龙套（樵夫）猴子，我看你嘴唇干裂，还是先喝点水吧。其实，我知道你为何来此地。

悟空你知道？

龙套（樵夫）灵台方寸是心，斜月三星也是心，你一定是心有所困，才会想来这里。

悟空此话何解？

悟空有些愕然

樵夫爽朗大笑，拍了拍悟空肩膀

龙套（樵夫）猴子，人生在世，怎么可能处处都顺意，就连神仙也有神仙的烦恼。如果遇到过不去的难处，就要先学会与自己和解，方能寻回自己的本心。

悟空都是一些空谈，真做到哪有那么容易。

悟空自嘲地摇了摇头，转身欲走，不想樵夫突然冲悟空说了一句

龙套（樵夫）三千年前封印四冥山的人，正是须菩提祖师。

悟空什么！？

龙套（樵夫）远在上古时期，共工与颛顼不和，败战后触不周山而死，他怨气难平，化为恶兽穷奇，与欢兜，鲧，三苗所化的混沌，梼杌，饕餮沆涩一气，为祸苍生。三千年前，四兽合元，天下大乱，是须菩提祖师耗费万年修为，将他们镇压在四冥山下。

悟空还有这等事？

龙套（樵夫）菩提祖师未卜先知，预料到镇压并非长久之计，正所谓大禹治水，在疏不在堵，四冥山一直都是隐患。但是祖师断言，他未来的得意门生，会还三界真正的安宁。

悟空你到底是什么人？

悟空忍不住再次质问道

樵夫却置若罔闻，挑起一旁的柴火一边高歌一边步伐轻快地走进了山林深处，只留下悟空一人呆在原地，他表情复杂，像一块石头一样僵硬地倚靠在一棵树上，谁也不知道他在想什么

不远处一片祥云飘过，云间伫立着一位仙翁和两个仙童，他们三人神态各异，静静地看着下面发生的一事

龙套（仙童一）师父，你为什么不见他？他看起来好可怜。

龙套（菩提祖师）五百年前我们一别，师徒因缘已结，他总要学着自己成长。

龙套（仙童二）师父就是嘴硬心软，你若任他自生自灭，何必差人给他解语？

仙翁笑而不答，只用手指点了点小仙童的脑门，三人一同驾云而去

注：这部分摘自原著

第四十二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