镜像空间内
薛洋站在晓星尘对面,一时间不知该如何是好。
眼前的这个人,曾是仙风道骨,一尘不染。可如今,他虚弱得仿佛连说几句话都需要用尽全部的力气。
如果晓星尘不开口说话,薛洋是绝不会知道他是醒着的,还是昏着的。
可是薛洋发现,晓星尘出奇地恨他。他本以为就算是晓星尘想杀自己,想立即除掉自己,也要保存自身实力,等待时机才对。
可薛洋想错了。
晓星尘醒来时,手指动了动。他刚要去扶,就听见晓星尘唤了他一声:“薛洋。”
“嗯。”薛洋有些错愕。
“你究竟想要做什么?”
“杀了所有人?”
“我不明白。”
听着他的自言自语,薛洋摇了摇头。他也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尤其是在义城的这个自己。回头看看他走过的路,大半部分是用血铺成的。
每一个时间节点上的薛洋,所求的一概不同。也许是欲望更大,通晓的人世更多了罢。
但现在的薛洋想要什么,他清楚得不能再清楚。
晓星尘,他想要的,只有晓星尘。
他第一次步入尘世,一入红尘,万劫不复。
“你让我走吧。”
此言一出,时间仿佛在这个狭小的空间中静止了。薛洋紧紧皱着眉,就连脖子转动的声音都清晰无比,“咯吱咯吱”地,闻声心惊。
“你说什么?让你……”
晓星尘眼中的“走”,那就等同于“死”。
“薛洋,让我走吧,我累了。”
说完,晓星尘不知是如何感应到的,一把夺过了薛洋身旁的霜华。
薛洋木讷地看着他将剑鞘丢在一边,而后……架在了自己的脖子上。
“晓星尘!道长!你在做什么!我没有同意你死,你听到了吗!”
薛洋说着,伸手就要去夺霜华。
“不要动。”晓星尘的声音冷冷的,令他不寒而栗。
“好,我不动。道长,不要让霜华划伤了你。”
薛洋不敢轻举妄动,他真怕晓星尘就这样离开他了。像当初那样毫无征兆地离开他了。当时的他还没有反应过来,前一秒活生生的人,后一秒已经是一具不会动不会说话的尸体了。
“薛洋,我当初真不该救你。”
“你害了那么多无辜的百姓,可我却从未看到过你有愧。我本以为是我眼盲,看不到。原来不是,是你太狠了,心太黑了。”
“我对不起阿菁,对不起子琛,对不起很多人。是我,亲手葬送了他们的生命。”
“薛洋,同样的话,我再说一次。”
“你真令人恶心。”
薛洋用手掩住口鼻,一阵苦涩的味道侵入口腔。这句话,八年前,晓星尘说过。
“所以,不要碰我。我要死,你就别拦着了。这样你以后做什么事时,就没有人挡着你了。”
不,不是的,我没有啊,我不想的,道长。
薛洋咬紧下唇,他不知道该如何说服晓星尘。在他的记忆里,晓星尘说一不二,从不妥协。
似乎是冥冥之中为了回应他的想法一般,晓星尘手中的霜华发出了一阵嗡鸣。可那声音,无论怎么听,都有一种在暗忍哭泣的错觉。
“道长,我求你,不要再离开我了。你走了,谁还会……”
谁还会在我犯糊涂的时候拦着我?
谁还会给我做饭?
谁还会需要我保护?
谁还会在我觉得心苦的时候给我几颗小小的饴糖啊……
“晓星尘!不要!”
薛洋看到,霜华轻轻地划过了那人的颈项,殷红的鲜血顺着霜华的剑刃滑下。
霜华,一如当年,滚落在地,声音清响。
沉默,不,这次不再是无尽的沉默。而是薛洋发了疯似地呼唤。
“晓星尘!道长!晓星尘!”
薛洋将他拥在了怀里,箍地紧紧的。他眼睛布满密密麻麻的血丝,心脏抽着疼。
他抱到那个人了,可是……没有一丝生气,不会动的,不会笑的,不会叫他“阿洋”的人。
“为什么……晓星尘……我什么都改变不了…不,不会的……”
纵使重走一遭这人世,恶果也终是不可避免的被吞入腹中。
这就是命。
活生生地抽筋拔骨,真真正正的痛不欲生。
下一瞬间,有什么东西从晓星尘的腰间掉了下来。
薛洋努力睁开那双血雾朦胧的双眼去看。
那是一颗糖,一颗发黑的饴糖。
他颤抖着手臂拾起那颗糖,一个不稳,险些又将糖摔在地上。他将饴糖攥在手里,力气用的越发得大,糖居然有些化了。
有人说薛洋无心,说他天生不懂得何为眼泪。说他嗜杀成性,说他罪大恶极。除了金光瑶,在所有眼里,薛洋几乎是和那时的夷陵老祖魏无羡一样,是“万人唾弃”“声名狼藉”的存在。
而幸运的是,魏无羡有对他从一而终的蓝忘机;有对他万般相信的师姐江厌离;有对他不离不弃的鬼将军温宁。
可薛洋呢?他什么没有。
他只在晓星尘这里,第一次体会到了温暖,那是一种异样的感觉。他也曾不敢轻易踏进陌生的领域,而对方的温柔,将他拖入了万丈深渊,一去不复返。
可他已经两次亲眼目睹了他的身亡,近在咫尺。
薛洋呆了,看着晓星尘覆血的白绸,轻轻地摘了下来——手绕过那人的脑后,小心翼翼地解开带结。
他又伸手抹去那处皮肤上触目惊心的红色,同样是轻轻地——他怕弄疼了晓星尘。
接着,薛洋笑了。笑着笑着,水便从脸颊上流下来了。
从低低地笑,再到狂笑;从狂笑,再到低低地笑。
“晓星尘啊,原来……你这么恨我啊……”
不久后,薛洋觉得怀中的晓星尘渐渐有些不同了。怀中的人的身体变得有些模糊,手上的触感越发的不真实。
薛洋知道,晓星尘这是要走了,他也该走了。
这个人很讨厌他,无论里面外面,这么深的恨意,怎么能消除呢。
薛洋紧紧地抱着晓星尘。希望他走的时候,身上有一处是热的,不然他会冷。
怀中的触感逐渐变得虚幻,一点一点地,晓星尘消失了。薛洋的一滴泪水无处安放,滴落在了地上。
“道长……不对”,薛洋突然改口,“晓星尘,我不会再缠着你了……”
里面外面,都是一样,我该放手了。
薛洋倒在地上。
与此同时,地面出现了蓝色的光圈——薛洋倒下的位置。
就这样,薛洋握着降灾,进入了镜像空间的返回通道。
冥界,地府,红莲结界。
孟婆手中托着一个破旧的魂灯,灯芯冒着白色的烟雾,那是刚刚熄灭的。
晓星尘盯着那灯,似乎要将它看穿一般。似乎只要他一直看着,灯就会再次亮起来似的。
“孟老…”晓星尘的声音颤抖得不像话。
孟婆道:“薛洋的魂火,灭了……”
影天使看着那魂灯,笑了。而阎王和黑白无常也看着那一盏魂灯,却思绪万千。
多久了,古往今来,没有几只魂魄的魂火会灭。毕竟,每个生灵或多或少都会有一份执念。
“这究竟说明什么…”
孟婆无奈地摇摇头,刚准备开口,就听到影天使发出一声颇为赞赏的惊叹。
“呦?薛洋啊,欢迎回来,无心的厉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