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在路上二

终于有一次，两个人在逼仄的厨房走道里，一转身撞在一起。

我手中的碗，啪地掉在地上碎掉。

他刚熬好的一小盆玉米粥，也洒了大半。

我们许久以来积累的怨恨，此刻终于像那四溅的瓷片，迸射出来。

我先发制人，“张子帆，你看我不顺眼你就说啊，何必朝人翻白眼？”

张子帆也不甘示弱，挑衅道：“你觉得，我跟你这样的懒人有话可说吗？”

他说完便要收拾东西进房去，我却不依不饶，站在他屋子门口继续和他争辩，一直说到大门打开，四个大人疲惫地走了进来。

不过是两个人故意找茬的一场争吵，却因为被琐碎生活折磨得气急败坏的父母的回来，迅速升级为两个家庭的大战。

谁家用水多了，谁家不讲卫生了，谁家又吵的孩子没法学习了……平日里被隐藏的不满，全在这一刻，像倒垃圾一样倾泻给彼此。

直到最后越吵越凶，他的母亲甚至和我的母亲扭打在一起。

许多人拥到楼道里看热闹，而我和张子帆作为最初的导火线，反而在大人们的打闹里瞬间镇定下来。

两个人不约而同的撤出战争，关上房门看书，直到两家的父母吵累了，在夏末的傍晚哼哼唧唧的下楼去收拾遗忘在月光下的货摊。

这一场战争，反而让我和张子帆之间的敌意像冰雪一样开始慢慢消融。

我依然会在上车的时候，将书包放在身旁的空位上，只是看见张子帆飞奔过来时会马上拿开。

张子帆依然不说“谢谢”，但看过来的视线里，明显有了善意。

有一次，他甚至转头问我，“嘿，你们几点上课？”

这句废话的结果是，在剩下的不长的一段时间里，我们接连说了很多的废话，关于老师，关于学习，关于学校……但是，我们唯独没有谈及彼此的父母和生活。

尽管在这方面，我们似乎可以有更多的共同话题。

我们两人之间的关系的真正转变，是从一次让座开始的。

那天我又习惯性的在张子帆上公交车时，将座位上的包拿开，不想有个男生眼疾手快，一屁股坐在上面。

我立刻朝他嚷，“同学，懂点礼貌好不好？这座不是给你让的！”

男生并不怕我，反问道，“那你给谁占的？”

我想也没想，指一指张子帆便道，“当然是给我朋友了！”

说完后，我和张子帆竟在那男生不怀好意的笑声里同时愣住了。

公交车行驶到张子帆学校门口时，我和他不约而同的说出同一句话来——“该下车了”，说完相视一笑。

张子帆道声“再见”，我冲他点点头，回说，“放学见”。

片刻后我扭头看见张子帆在敲车窗户，而后听见他大声朝我喊，“顾小楠，谢谢你。”

我趴在窗户上，看着张子帆的身影慢慢消失在人群里，那样坚实不惧的脊背，多么像我一直都在努力找寻的另一个自己。

我的鼻子突然有点酸。

我开始盼着放学，盼着公交车行驶到蓝山路时，站牌下会有自己熟悉的那个身影；盼着有一个人会穿越重重的人群，挤到我的面前，说，“嘿，顾小楠，我来了”；盼着回到家以后，大人们还没有回来，我便可以赖在厨房里给张子帆做小工。

这是我们两个人的秘密，只属于我们的，没有一个老师和同学会知道。

他们不明白我为什么突然喜欢起在课上举手回答问题，为什么一放学就飞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