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片黑暗中。
安室透眉眼深邃,眸光凛冽,只定定地望着眼前的沙耶璇。即使她的面容和身形都是模糊的,他却依旧清晰地感受到了她的警惕、抗拒还有恐惧。
仿佛受了惊的兔子,下意识仓皇逃窜。
安室透在心里又一次重复了一遍这个比喻,不禁感到一丝莫名的无奈。
明明是组织里的人,还是不知名的核心人物,但有时候却纯良的让人不敢相信。
这个小女孩完全不懂得如何掩藏自己的情绪和气息,即使是在黑暗中,她整个人在他的眼里也几乎是无所遁形的。
点亮蜡烛后,安室透凭借着微弱的烛光看清了她。
她穿着那件他熟悉的可爱睡衣,金色的大波浪卷长发随意地披散在她瘦弱的肩上,因为刚才的一番挣扎所以此刻发丝有些凌乱,却衬得她整个人格外的娇小可人。她精致干净的脸上有明显的惶恐和戒备,天蓝色如琥珀一般的眼眸怯生生地盯着他,仿佛张开了全身的刺。
安室透有些局促,这样的情况他的确是从没有设想过。
只是千钧一发之际,他忽然就想到了她。
一个小时前。
深夜街道。
安室透一身漆黑的劲装,双唇紧抿,几乎整张俊脸被笼罩在一片骇人的阴霾下,紫灰色的眼眸凌厉如鹰。
他此刻整个人散发着如同猎豹一般的气息,左后肩处一大片刺眼的暗红色鲜血已经浸透了他身上穿着的衣料。然而他却始终面无表情,好似感受不到身体的疼痛一般。
安室透眉头微皱,屏息凝神,收敛起自己全部的气息,将自己整个隐匿在黑暗中,而后仔细地辨别着周围的声响。
已经好几个街道了。
……甩掉他们了吗?
安室透眸光凛冽,他的精神始终没有片刻的放松,右手依旧稳稳地端着枪,骨节分明的食指扣着扳机的位置亦纹丝不动。
因为他知道此刻的安全只是暂时的。
而他们必不会这么快就放弃搜索,所以这里很快也会变得不安全。
不仅如此,他还受了枪伤,左肩的伤口会不断地渗出血液。
如果被发现血迹……就不妙了。
中岛由弦。
这个女人和她手下的势力比他想象中更为棘手。
安室透双眸微眯,目光冷冽如刀,英俊的脸上闪过一抹可怕又残酷的神情。
眼下,需要立刻转移。
思及此处,安室透凝神敛眉,额头上微微渗出一层不易察觉的薄汗。
他在黑暗中掩藏住自己的身形,迅速利落的行动着。每一次的动作,不仅悄无声息,而且稳稳的让自己躲藏于黑暗中,精准地避开了街上所有的监控和路灯。
安室透眉头紧皱,左后肩的伤口血流如注,剧烈的疼痛和大量失血造成的晕眩,一刻不停地蚕食着他的意识。
这伤比他想象中更严重,再拖下去恐怕……
安室透面色不改伸出戴着手套的手,取出口袋里的手机。正准备拨号,他突然发现屏幕上有一个小红点,正在不断的闪烁着。
……她,在这附近?
安室透默默停住了手上的动作,表情若有所思。
是的,他记得沙耶璇的家的确是在这附近。
片刻,安室透轻抬下颌,仰眸望天,一片深不见底的漆黑飞快的映入他的眼帘,将他湛蓝色的眼眸瞬间染成了如夜色一般的晦暗不明的黛色。
……
须臾,安室透回过神来,眸光微闪,望着眼前的沙耶璇感到大脑一阵卡壳。
于是,便成了这样的局面。
“你的伤,不赶快处理的话,可能会有危险。”
“有人在追你?”
“是枪伤吗?”
“子弹留在身体里了吗?”
她的问题很多。
安室透听着她叽里呱啦的声音,听到她说“枪伤”两个字的时候,他微微皱眉,不置可否。
眼前的沙耶璇此刻显然已经害怕到不行了,面色慌乱,眼神焦急,双手甚至紧张得挫着自己的睡衣,却仍要拼命装出冷静的样子询问他的状况,或者说是,关心他的伤势?
安室透沉默不语,双唇抿成了一条直线。
“你再不快一点,我恐怕会因为失血过度而昏迷。”紧接着,安室透深吸一口气,缓慢地吐出一句话。
话音刚落,他微微一怔。
自己这是在做什么?
主动暴露自己的身份?主动接受别人窥视自己的秘密?还是主动牵扯“麻烦人物”进入复杂的情况中?
或者。
仅仅只因为是她,所以,在一瞬间便主动放松了防备之心?
安室透不禁哂笑一声,内心涌现出几分焦躁和嘲讽。
默认了吧……自己还从没有如此“放弃抵抗”过……
安室透微微摇摇头,伸手缓慢又稳当的解开了自己沾着血的衣服,而后任凭沙耶璇替他止血缝合。
安室透半侧着身,背对着沙耶璇,清晰地感受着她伏在他的背后,努力又笨拙的动作着,紧握着针的手几乎用力到发抖。
由于光线昏暗,沙耶璇只得凑近他来看清伤口,天蓝色的眼眸紧盯着他的肩后,蝶翅一般的睫毛轻颤。
她似乎不常见到血,也完全应付不来这种突发状况,慌乱的缝合止血,接连几次的失误,拉扯到了他背上的伤口。
这种情况在组织里并不常见。
沙耶璇的身份比他想象地还要特殊,就连Vermouth也不曾对他吐露更多,只是一句“多亏了她,Gin的身体,才会有这种不一般的恢复能力。”
足够引人沉思。
Cointreau那个医学怪人,必然与此事逃不了干系。
安室透微微低头,几缕金色的发丝黏在了他的额头上,感受到伤口处的鲜血流淌而下。
几乎不用回头看,他都能知道她此刻的表情一定紧张到僵硬,同时手足无措地拼命想要放轻动作以减轻他伤口的疼痛,却又犹犹豫豫地不知怎么办才好。
整个过程,生疏无比,毫无技术可言。
在没有麻醉的情况下,简直可以称为是一场噩梦。
安室透眉头紧皱,牙关紧咬,紧握双拳,勉力又漠然的承受着他早就已经习惯了的疼痛和痉挛,以及刺鼻的血腥味和黏腻的潮湿感。
当然,也有他不习惯的。
比如,沙耶璇的指尖不经意地轻触到他的肩背,仅仅是瞬间的触碰,短暂得让人无法捕捉,却依旧让他全身肌肉僵硬。
比如,沙耶璇毫无规律的呼吸声,颤抖着喷洒在他的颈后肩背,带着些微的热度,惹得他几乎要起一身鸡皮疙瘩。
比如,沙耶璇身上淡淡的花香味,让他的脑中抑制不住地回想起,那一天在波罗咖啡店换衣间里的情形,以及那软糯的触感。
昏暗的四周,二人之间静得可怕,彼此的呼吸声清晰可闻。
安室透感到自己全身的感官,莫名地随着沙耶璇小心翼翼的动作而不断放大。
一下轻过一下,一下痒过一下。
抓心挠肝的。
他内心陡然扬起一阵烦躁,感受到沙耶璇指腹微凉的皮肤摩擦着他的肌肉,让他不仅需要抵御伤口处传来的疼痛,还有一阵阵极细又不容忽视的痒,酥酥麻麻的从脊椎蔓延至心底。
有点煎熬。
一股灼热而腥甜的味道在空气中氤氲而生。
难耐的疼痛夹杂着持续的燥热,令安室透的体温不可抑制的升高了。
他咬着牙,极力控制住自己的声音和语气,尽可能不要泄漏一丝一毫的痛呼或沉吟,耐心的教着身后的沙耶璇如何进行下一步。
不知过了多久。
这个过程漫长到安室透都觉得有些折磨了,沙耶璇终于完成了剪线的工作。
安室透眉心微疼,不动声色的长舒了一口气,把自己的焦躁完美的掩藏起来。
而后,他任由沙耶璇动作轻柔地将绷带绕过他的肩头,再从他肋下绕回去,最后在腰上固定好。
安室透斜靠着沙发,左边的胳膊自然地垂放在腿上,额角的汗水似乎带来了几分凉意,伤口处的疼痛没有减退,始终带着一股炽热。而后,他伸手缓缓地将衣服再次披上,一语不发地斜靠在沙发上。
他轻轻阖上紫灰色的双眸,面无表情,内心却起了不一般的波澜。
原来自己也会有这么“配合”的时候。
而对方还是一个组织里“不得了”的人。
他潜意识里似乎从没有把沙耶璇这个未成年小女孩当作“组织里的人”来看待过。
这显然不是一个好现象……
作为公安和bourbon的安室透挑了挑眉。
事实上,受伤对于他安室透来说几乎是家常便饭了,一般的小伤自己处理完全不在话下。
以前,景光还在的时候,他们一起出任务遇到危机,经常受伤,也不止一次遇到过比此刻更危险紧急的情况。
那个时候,他们互相止血、缝合。景光虽然下手干脆利落,但是毕竟男人粗手粗脚的,又是在执行任务中,因此毫无温柔可言。
然而,景光死后……
他再没有值得信任的人,也再没有可以为他包扎伤口的人。
所以,沙耶璇……
安室透倏忽睁开微阖的双眸,用一种无比复杂的目光深深地望着沙耶璇,那目光难以捉摸,又深不见底。
Loretta……