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释

白浅刚过了小半天不用留神顾忌的松快日子，夜华便回来了，问他怎么不在天宫多住几日，他只答一句:“赶回来给你做饭。”倒噎得白浅无话可说了，她总不愿和自己的胃过不去。

午后阳光甚好，夜华拉着白浅去散步,怎奈她一口咬死了绝不出青丘，软磨硬泡下，才勉强同意在谷里走走。微醺的暖风吹皱了湖面，波光粼粼，近水处的荷花随风摇曳，一副慵懒模样。

“你这一塘花自生自灭，却也能养出天然去雕饰的感觉来，丝毫不比天宫瑶池的差，真是难得。”夜华微笑赞道。

“哪里，我这是个野池子，怎跟你们那瑶池比，千万年来被人写了多少首酸诗。”白浅被阳光晒得微眯着眼，勾了勾唇。

“你想不想去看看？”夜华顿住脚步，回身望着她，“九重天，瑶池。”

白浅不明就里:“啊？”夜华脸上露出一丝探究之意，隐含期待道，“照浅浅你所说，你从未去过天宫，难道就不好奇么？”

“天下之大，我没去过的地方多了，若是处处都好奇，岂不累死？”她好像听出些什么，讪笑了一声，“你看那昆仑虚四海闻名，我不是也没去嘛？”夜华眼中闪过一丝复杂情绪，“哦？你很仰慕昆仑虚么？”

白浅忽然反应过来，胡乱嗯了一声，心中暗骂自己说话不过脑子，怎么就提起昆仑虚了。

“浅浅，你可认识司音上仙？”夜华定定望着她。白浅平复了心绪，才缓缓开口:“呃…听过，不是说他和墨渊上神一同归隐了么？”

“原以为你会知道得更多些，”早猜到她不会承认，但夜华眼中还是掠过一抹黯色，“翼君离镜画了一幅司音上仙的丹青，命人私下寻找他的行踪。今日天枢呈来给我看，像极了你。”

“应该是巧合吧。”白浅有些心虚地移开目光，望着远处湖面。这件事还能瞒多久，她心里也没底，以后说话要更加小心了。

对这位天族太子，白浅不敢不防，面子上却也不能太敷衍，只能默默期望他早些离去。

凡间。

凤九额间的凤尾花印记被当作妖花，说成不祥之兆，皇后与嫔妃百般刁难，还教唆众人欺压排挤她。皇帝原本怜她落水后大病初愈，翻了牌子点她侍寝，却被皇后赶来，抢先下了一道禁足令。

陈贵人先前在宫中就一直不得宠，凤九想尽办法，也只见了皇帝短短一面。

可那日皇帝看到她额间的凤尾花，便觉得摄人心神，又听了宫中有关妖花的传言，虽不曾加以处置，也是心生疑惧，不敢再召见。

凤九报恩受阻，只得在深夜之时，以法术入了皇帝的梦，问他毕生心愿为何。

没想到帝君在凡间命数凄苦，曾经宠爱的贵妃生下皇子便执意去道观清修，此后再不回宫，只是等皇子年满十六岁时才送了他回来。

皇帝心中郁结多年，仍是放不下贵妃，当即便将这位皇子立为太子。宫中嫔妃虽众，但勾心斗角不断，骨肉相争甚多，他只爱过贵妃一人，竟也不得善终。

凤九很是心疼，帝君当皇帝这一世，看似拥有万里江山，天下与美人尽在手中，实则尝尽孤独，他真正想要的，不过是得一人真心罢了。

司命带凤九来王宫时，帝君在凡间的六十年已过大半，此刻的他闭目而睡，眉间却微微蹙着，想是国事纷繁，日日忧虑不得安眠。

孤高而坐，心中苦楚又有谁人知？凤九暗暗下了决心，定要帮他得偿所愿。她虽是入梦而观，身似幻影，仍将温柔的手覆上了皇帝的额头。

转眼，凡间的日子已过去两年，因为那一道禁足令，凤九极少踏出她菡萏院的大门，只有司命时常下凡探望，同她解闷叙话。

初秋，暑气仍未完全褪去，凤九正百无聊赖在院中纳凉，手里拿了一枝竹叶逗着水缸里的小鱼。

“若是久久不得见，我又如何能捧出一颗真心来……”她低声自语，出神了半晌，竟连身后来人都没发觉。皇帝做了个噤声的手势，一旁的小宫女连忙战战兢兢地捂住口，默然立着，眼看皇帝在凤九身侧不远处站了半刻。

凤九终于回过神，偏过脑袋，便撞进一双深邃眼眸里。那一刻，她唇角抿了抿，按下了心中情绪，分明是朝思暮想的人，却不敢轻易言笑。

东华帝君在凡间是黑发，下颌蓄了须，身为凡人，也不似神仙在九重天那般岁月无痕。如今他的脸上，已经有了沧桑的印记。

皇帝唤了凤九进屋坐下，神思恹恹。“贵妃终究不愿回宫，只是每月初一来看望太子，”他摇了摇头，似是伤怀，“可她从来都不肯见朕，就好像没有朕这个人一样。”凤九望着他有些孤独的身影，忽然不知该如何开口。

“你怎么不说话？”“……臣妾是在为陛下伤心，贵妃得如此恩宠，却不珍惜，如此不但糟蹋了陛下的一片真心，也对不起宫中爱慕陛下的女人。” 凤九谨守着后宫女子身份，斟酌说道。

皇帝走近了一步，深深凝视着她，“你也爱慕朕吗？”“当然爱慕，臣妾恨不能把心剖给陛下看，里面装着的是谁。”她抬起头，鼓起勇气看向他。“倒是很会哄人哪。”皇帝语气温和了几分，唇边扬起微小的弧度。

“陛下你笑了。”凤九脸上也露出温柔的笑意，“笑了真好，什么烦恼都会忘得很快。我姑姑说过，沧海桑田，无论是谁，到最后都会变成一粒尘埃，何必要想那么多为难自己呢？”“……有些道理。”皇帝沉思着。

他从宽大的袖袍中伸出手来，指尖触上凤九额间的印记。“此花，很美。”

他的指腹轻轻摩挲着，“不知为何，朕看到你额间这花，总觉得似曾相识。”凤九微讶，小心问道:“陛下…记得这凤尾花？”

“说不清楚，只是想一直看下去，不想再看别的。”皇帝眼中深似瀚海，翻涌着卷起几许情意，“朕也觉得玄妙，还曾以为是中了你的妖术，所以这两年朕总避开你，是怕……一直看下去，就再也不能放手。”

凤九呆住了，眼睛一眨不眨，就这么望着他。从前在太晨宫，习惯了帝君一张冷冰冰的脸，极少见到什么别的表情。没想到凡间的他性情大改，此刻这样的一幕，竟有些不真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