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九离开几日,太晨宫好像冷清了下来。即便从前数十万年皆是如此,但被这小狐狸搅得热闹了一阵,如今竟有些不习惯了。
东华身上的伤已然痊愈,只是法力还略有不足,雍容的紫衣散在榻上,他一手扶额,微微失神。
每日探头探脑的小丫头不见了,她虽然跑进跑出时常莽撞,狐狸爪子也偶尔锋利,但眼神清亮纯粹,信誓旦旦嚷着有恩必报,活泼有趣得很。
锁妖塔内飞扑而来的身影,不假思索而又不顾一切,似是近乎本能的反应。
这双眼眸,不知是在何时,融入了他心里的一片风景。
东华第一次感觉到了迷惘。他由碧海苍灵一块灵石化身而来,与众多远古神祇不同,生来便无亲缘。凭着多年杀伐,以战止战,用铁血手腕平定四海,才坐上天地共主的位子。
即便已成仙身,不再是块石头,情之一字仍然与他无半分关系,大约是命格里本就没有。退位后,东华避世居于太晨宫,除了攸关天下太平大事,或与昔年同袍叙旧,鲜少再有外出。
谁知竟被一只小狐狸,伸着爪子,倔强而又霸道地撕开了这扇紧闭的窗纸。东华敛眸,嘴角勾起一丝复杂的笑意,堂堂天地共主,亦有无措之时,真是数十万年从未遇过的事。
“司命。”东华懒懒地唤了一声,立于下首的灰袍小仙恭恭敬敬行了个礼。
“擎苍已被重新封印,这段时日不会有什么动静。本帝君准备去凡间历个劫,参一参人生八苦。”司命奇道:“帝君为何突然想去历劫了?”
东华不答,饶有兴致地望着司命,又道:“你那些话本子里定有不少故事,写几笔,编得精彩些。”司命尴尬一笑,带着询问之色开了口,“那不妨给帝君安排个六十年的生死劫,待时日到了,您自会重归九重天。”“好。”
青丘。
湖边风光正好,桃花开遍枝头,氤氲着沁人的香,阳光将云影投在水镜般的湖面,天际也愈加辽阔。忽地飞过一袭红衣倩影,足间轻沾,点碎了平静无波的水,漾开一圈圈涟漪。
那身影越来越近,携风而至,亭子旁的桃花也飘忽摇曳,落下了几瓣。“玩够了?”白浅轻笑一声,把桌上另一只茶盏推向来人身前,恍然想起了她小时候,也是这般顽皮。
凤九笑吟吟端起来尝了一口,道:“姑姑的手艺果然不凡。”
“我在昆仑虚也不是光顾着玩的。”白浅修长的指尖抚过鬓边发丝,托腮望着她。“小九,姑姑过几日要去东海一趟,你在狐狸洞好好呆着,别乱跑。”“为何要去东海?”凤九不解。
“东海水君家喜得一子,请我去赴宴。”“姑姑以往从不去这类应酬宴会的,怎么这次竟答应了?”凤九甚为惊讶,一脸的好奇。
“当年阿娘生我时难产,幸得水君家的稳婆帮忙,少吃了许多苦。这回又是喜事,我总不能忘恩负义吧。”小丫头这才恍然大悟。
“姑姑,您交代的事我都和东海来使说了。”迷谷手里拿了一截新鲜的枝桠,蹦蹦跳跳地过来回话。白浅颔首,想了想又道:“嗯……你再去湖底,替我找一颗最大的夜明珠来。”
“又要送夜明珠啊?”迷谷瞪大了双眼,很是心疼,“昔日狐帝住在这里时,湖里夜明珠还多着呢,如今怕是见底了。”
白浅假装嗔怒,又讪讪笑开了:“还有啊,我想要一枝你那个树芽子,毕竟东海路途遥远……诶!你手里那截就不错。”
“好好好,我的败家姑姑。”迷谷扁着嘴交出去,做了个鬼脸,“我这迷谷树枝桠呢,最适合你这样容易迷路的上神了。”白浅轻咳一声,脸上闪过一丝尴尬,“我这不是极少出门嘛。”
知晓白浅接了帖子,东海水君喜不自禁,立刻忙前忙后准备起来。这位狐帝最小的女儿如今也承袭了君位,都说堪称四海八荒第一绝色,但她从未出过青丘,只有极少数人见过其容貌,也不知是谁第一个传出此话。
东海的珊瑚琉璃瓦本是四海奇景之一,璀璨夺目,美不胜收。而水君知悉了白浅有眼疾,见不得强光的消息,便煞费苦心,这几日满世界寻找青荇草,织成毡子,要将那些耀眼的东西遮住。
数日过去,东海水晶宫热热闹闹,来得早的仙者们聚在一起,说起这次宴会的宾客。
其中有两位非比寻常,一位是头次出青丘的女君白浅,另一位是刚授了印的太子夜华,偏偏这两位明面上还有一纸婚约。众人已将此事奉为头等八卦,讨论得甚是激烈。
白浅进入水晶宫时并未透露真实身份,为避免麻烦,玉清昆仑扇也收在了怀中。所以暂时没人围上来行礼问安,便还能偷得半日闲,到处逛逛。
她第一次到海底,这里景致确实别有不同,山石表面布满了五色珊瑚,园子里种的也不是花树,细而软的沙土上,生长着形态各异的海藻。
四周的琉璃瓦覆盖有青荇草,白浅好奇心起,伸手揭开一片,想一睹真容。琉璃刹那之间透出璀璨光辉,她连忙偏开头,玄光白绫已出现在眼前,遮住过于刺目的光芒,片刻又消失了。
不远处有个玄色身影忽然一震,虽然只看见白浅半边侧脸,但白纱遮面已是清清楚楚,像极了素素。他步伐有些沉重,慢慢走了过来。“素素?”夜华强压下内心的激动,眼眶霎时红了。
白浅奇怪地看他一眼,也愣住了。“师父?”她有一瞬失神,但凝眸望去,很快便知他不是。
面前的男子眼中,没有那一汪沉静的海,眉宇间的气度亦与墨渊相去甚远。夜华站在白浅身前,颤抖的指尖几欲抚上她的脸颊。
“放肆!”白浅连忙打开了他的手,她又惊又怒,退后一步。夜华脸上的神色逐渐复杂起来,先是迷茫,继而迟疑,最后失望。
“我认错人了,她不会像你这般疾言厉色……”他垂下头,低低说了一句:“冒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