忘却

仙芒闪现，折颜衣袂翩翩回了桃林，刚落地便见满身伤痕的白浅躺在地上，登时吓了一跳。

“小五？”白浅一瞥，见着这一袭浅粉仙袍，便低低应了一声。

“你竟已飞升上神了，” 折颜小心将她扶起，倚在桃树下，“但你这一身伤是怎么弄的？”白浅沉默不答，半晌方道:“历劫受了点小伤而已。”

折颜见她脸上泪痕未干，整个人有些恍惚，遂不再提。这丫头的性子他了解，不愿意说的话问了也是徒劳。“好在都是外伤，上点药便好。”他略微查看后，总算放心了些。

起风了，白浅望着纷纷扬扬的桃花瓣出神，有几片温柔地落在她的脸上。枝叶随风轻摇，阳光从缝隙洒落下来，投下斑驳的影子。

“折颜，我记得你有一种药，喝下去就能忘掉一些想忘记的事，对么？”

折颜闻言一愣，目光多了几分探寻，“嗯。不过你也知道，那东西叫忘情水。你的上神劫莫非是个情劫？”白浅不置可否，“一场天劫而已，并无记得的必要。”

折颜望着她，定是伤得太狠才会如此，逞强罢了。他点点头，不消片刻便取来了忘情水。

“小五，要不要忘记，由你自己决定，我这药效可好得很，一旦喝下去，便再难想起来了。”

白浅接过，盯着碗中水面的波纹，“折颜，替我退婚。”说罢扬起了脸，一饮而尽。

忘情水起效很快，转眼她便陷入昏睡，留下折颜兀自回味着这句话。这退婚，是退哪个婚？

当日他和狐帝前去天宫退桑籍的婚，也知道白浅传音为少辛作保，但那之后她便失踪了，究竟是否知晓退婚这回事，还不好说。

折颜顿时觉得头疼，若不是桑籍，难道是夜华？可那是天族临时起意所改，她应该还不知道这桩新定的约。他看了一眼已经沉沉睡去的白浅，无奈叹了口气，只得拾起她身旁的玉清昆仑扇，将这丫头抱回屋内。

先前白浅状态不对，折颜只粗看了她的外伤，还未及细探，现下因忘情水药力，她要五日后才会醒，倒是可以好好检查一番。她以一己之力封印擎苍，又接连经历了上神劫，实在是危险重重。

折颜手里捏起法诀，澄莹的仙芒自他指尖流向白浅额头，又往她周身各处流转，还好，元神无碍，他心下松了口气。

刚想收了仙法，折颜突然动作一滞，面上闪过震惊之色，他猛然发现，白浅双眼的精魄竟有明显缺失。

这并非罕见的病症，不会失明，只是见不得强光，且无法根治，有少数生来体弱的仙胎，自小就带了这病，但白浅打出生起就是个健康的小狐崽，活泼好动，顽皮得很。现在突然出现此种情形，定是受了伤损。

折颜紧锁着眉继续查探，又发现白浅右手腕内侧有一处灼伤痕迹。颜色甚是独特，唯有红莲业火才能留下，应该是同擎苍打斗所致。

折颜心下叹息，果真是墨渊的好徒儿，即便身为一介上仙也要力战。他若知道了，又会如何呢……

青丘。

白真长期呆在桃林，前阵子又一直在外寻找白浅，许久没回狐狸洞。狐帝狐后这才没放他与折颜一道回去，二人正同他叙话，忽见这老凤凰刚走没多久，又去而复返，都是一脸诧异。

“小五回来了。”折颜轻车熟路地回到桌前坐下，“而且，飞升上神了。”

“真的？那可太好了！”三人面露喜色。

狐后见他表情不对，转念又道:“她可有说，这段时间去了哪里？”折颜摇摇头，“我见到她的时候，身上都是些细小的伤痕，整个人像蔫了一般，没什么精神。”

“小五受伤了？”“这倒不打紧，都是皮肉小伤，但她问我要了样东西，忘情水。”

“忘情水？”白真一惊。“是啊，这丫头回来便很沉默，我也不好多问，她喝完就睡了。”折颜有些无奈，顿了顿又道，“还有一事，小五昏迷之后，我仔细查探了她的伤势，发现她双眼的精魄竟然不全了。”

“什么？”此番连狐帝也是一脸震惊。折颜说出了自己的猜测:“多半是封印擎苍或者上神劫中受了伤。”狐后心急如焚，顿时红了眼眶，“我得去看看她！”一眨眼，四道光芒便出了青丘。

白浅安静地躺在榻上，身上的外伤已经恢复，狐后坐在她身侧，紧紧握着她的手，“小五这眼睛可有法子治？”

折颜摇头，道:“寻常这病多是娘胎里带来的，属于先天不全，若是外伤所致，除非找到缺损且完整的那部分精魄，才有办法复原，可如今我们是一无所知啊！”

折颜见他们皆是一脸愁容，又宽慰道:“好在不是什么大问题，遇强光时遮住就行。”他拍了拍狐帝的肩，“要劳你跑一趟了，去黄泉下用玄光打造一条白绫，好给小五戴上。”

“我这就去！”狐帝说着便要动身，被折颜按了下来。

“别急。我并不知她是如何受的伤，但她想忘掉的应是那个劫。所以，小五醒来若是忘了眼睛的伤损，咱们得先套好话。”折颜思忖片刻，道:“就说是娘胎里带来的，小时候藏在身子里不明显，封印擎苍受伤后牵出来了。”

“爹娘不会说谎，靠你了，你最会哄你妹妹的。”狐后望了望白真，白真无奈只得应下。

“都说小五生得极美，天资又高，可哪有这么好的事？这孩子最重情义，剜心取血七万年养着她师父，谁知飞升上神又遭了个情劫……”她轻抚着白浅额边的碎发，心疼不已。

九重天。

素锦已然复明，药王手法娴熟，取下当天便为她换上了素素的眼睛。

而洗梧宫，平时就静，如今更是一点声响都没了。那日夜华飞扑过去拉素素，几乎半身没入诛仙台下，幸而被他身边的伽昀救下。

纵使如此，元神也已经被戾气所伤，冲得散乱了些。此刻只能依靠素锦献上族中的圣物结魄灯，放于床头，重新凝聚元神。

天君负手立于殿外，有些伤神，多年来好不容易培养了一位储君，不想竟落得如此境地。他长叹一声，道:“本君是不是对夜华太过严格了？”

连宋施了一礼，目光灼灼:“儿臣斗胆说句实话。所有人都道天族太子如何风光，但在儿臣眼中，始终是个可怜的孩子。他自小见不到亲娘，逼着自己修行，那两万岁飞升上仙的成果，焉知是多少血泪换来的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