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然。”
她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和平常一样。
“既是写给你爹娘的,自然由你收着。”
张荣双手接过。
他低头看着信封上的字,脸上慢慢露出了笑容。
过了一会儿,他忽然伸出一根手指,轻轻摸了摸那两个字。
“道长。”
“嗯?”
“这就是我的名字吗?”
陆亦晴一怔。
“是。”
她指着信封,慢慢念给他听。
“张,荣。”
少年跟着念了一遍。
“张……荣。”
他又用指尖沿着字迹描了一遍,像是要将那两个字牢牢记住。
“原来……”
他笑了起来。
“原来我的名字是这么写的。”
陆亦晴忽然说不出话。
张荣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
“道长,您的字写得真漂亮。”
“……”
陆亦晴低头看着那封信。
她从小练字,参加过不少比赛,也拿过一些奖。
曾经有人夸她字写得好,她总是高兴的。
可今日听见这句话,却怎么也高兴不起来。
她忽然觉得,自己不过是替人写了几个字。
对眼前这个孩子而言,却好像是一件很了不得的事。
张荣将信小心折好,贴身收进怀里,又看了一眼帐中的漏刻。
“道长,还有一刻钟就收饭了。”
他赶紧站起身。
“我不耽误您了!”
陆亦晴抬头。
“等等。”
少年停下脚步。
她想了想,问道:
“张荣,你想不想学写自己的名字?”
少年愣住。
“我……我能学吗?”
“当然能。”
陆亦晴笑了笑。
“等你得空再来,我教你。”
张荣的眼睛一下亮了。
“真的?”
“真的。”
“多谢道长!”
少年郑重其事地朝她行了一礼。
随后,他捂着怀里的信,欢欢喜喜地跑出了帐。
陆亦晴坐在原处,望着晃动的帐帘,许久没有动。
她忽然有些后悔。
后悔方才听张荣说那些琐事时,自己竟还惦记着午饭。
可转念一想,她又觉得自己实在没有必要因此苛责自己。
她又怎么会知道呢?
那孩子说起军营里的饭菜、鞋子和衣裳时,脸上分明是带着笑的。
他大概是真的过得比从前好了。
只是他最想分享这些事的人,已经不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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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先生回来时,陆亦晴仍坐在矮桌前。
老人掀开帐帘,见她没有去用饭,不由得有些奇怪。
“小道长,怎么还在这里?”
“方才有个将士来写信,耽误了些时候。”
陆亦晴收起思绪,朝他笑了笑。
“这便去了。”
陈先生点点头,正要坐下,忽然瞧见桌边放着的一张练字纸。
那是陆亦晴方才试笔时随手写的几个字。
老人拿起来端详片刻,忍不住赞道:
“好字。”
陆亦晴一怔。
陈先生又仔细看了看。
“笔画端正,行笔也有章法。小道长这是下过苦功的。”
“哪里哪里。”
陆亦晴连忙摆手。
“不过练过几年,写得多些罢了。”
陈先生笑了。
“谦虚了。”
他将纸放回桌上,随口问道:
“小道长从前可曾入学读书?”
陆亦晴心里顿时一紧。
来了。
最怕的环节终于来了。
她当然读过书。
小学六年,初中三年,高中三年,大学又读了几年。
算下来,十几年寒窗苦读,怎么也称得上一句饱读诗书。
可问题是……
她读的那些书,这里未必有。
总不能告诉人家,自己学过高等数学、大学英语和广告传播学吧?
陆亦晴想了想,含糊答道:
“幼时读过些书,后来也翻过几本杂书,不过略识几个字罢了。”
陈先生似乎并不信。
“小道长师从何处?玉京,还是廊州?”
陆亦晴心里叫苦。
她的老师可太多了。
从小学班主任到大学教授,真要一一说出来,怕是三天三夜都说不完。
可她一个都不能说。
“不过是跟着家中长辈学过些。”
她赶紧把话题往回带。
“先生怎么突然问起这个?”
陈先生看着她,神情有些惋惜。
“老夫只是觉得,小道长这般年纪,既有读书识字的本事,若能继续求学,未尝不能有一番作为。”
他顿了顿:“可惜,入了道门。”
陆亦晴一时没接话。
她倒不觉得做道士有什么可惜的。何况自己这个道士还是临时上岗。
但看陈先生的神情,显然并不是在贬低道门。
老人低头望着桌上的笔墨,过了片刻,才缓缓说道:
“若老夫还能年轻三十岁,定要再入学堂,求取功名。”
陆亦晴有些意外:“先生从前也曾应试?”
“考过。”
陈先生笑了笑。
“可惜学问不济,几次都未能如愿。后来家中变故,便也断了念想。”
他说得平淡,仿佛只是提起一件不值一提的旧事。
“这些年在书塾里教孩子们认字,日子倒也安稳。只是如今边关战事不休,百姓流离,老夫每每想起,总觉得自己这一身所学,实在没能派上什么用场。”
陆亦晴听着,渐渐明白了他的意思。
这位老人并非觉得出家人不该读书,也不是责怪她不肯报效朝廷。
他只是遗憾。
遗憾自己年轻时没能实现的志向,遗憾如今老了,纵然还有心做些什么,也已经力不从心。
陈先生轻轻叹了口气。
“读书人常说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可真到了这乱世,才知自己能做的事,竟这样少。”
陆亦晴望着他,一时不知道该如何安慰。
她对宸国的了解还十分有限。
不知道朝廷究竟如何,也不知道这场仗为什么打了这么多年。
她更不敢凭着几日的见闻,就断言谁是明君,谁是忠臣。
可至少眼前这位老人,是真的惦记着这片土地上的百姓。
想到这里,她轻声说道:
“先生不必妄自菲薄。”
陈先生抬头。
陆亦晴想了想,继续道:
“您教过的那些学生,或许有人做了官,有人经了商,也有人和您一样,后来又去教别人读书识字。”
“他们能识字明理,便有您的一份功劳。”
陈先生怔了怔。
陆亦晴笑道:
“况且,若人人都只想着上阵杀敌,谁来教孩子们读书呢?”
老人望着她,半晌没有说话。
过了一会儿,才轻轻笑了。
“小道长倒是会宽慰人。”
“我说的是真心话。”
陆亦晴低头看了看桌上的纸笔。
她忽然想起张荣。那个连自己名字怎么写都不知道的孩子。
“先生。”
“嗯?”
“军中像张荣那样年纪的孩子,多吗?”
陈先生微微一怔:“张荣?”
“方才来写信的一个小兄弟,瞧着不过十三四岁。”
老人沉默片刻:“有一些。”
“有的是战乱中失了亲人,无处可去;有的是家里实在养不活,便来军中讨口饭吃。年纪太小的,多半先留在营里做些杂事,待大些再另作安排。”
陆亦晴点点头。
她忽然明白,自己从前在课本里读到的那些战争,从来不只是战场上的胜负。
还有许许多多像张荣这样的孩子。
他们甚至还没来得及长大,就已经被迫学着独自生活。
而对于那些远离战场的人来说,这些苦难或许不过是史书里寥寥数笔。
陈先生见她神情低落,便没有再说下去,只将桌上的笔墨收拾妥当。
“小道长,快去用饭吧。”
陆亦晴回过神,连忙起身。
“多谢先生提醒。”
她走到帐门前,又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陈先生已经重新坐下,正伏在桌前,替下一位将士铺好信纸。
帐外日头正盛。
军营里人来人往,有操练的号令声,也有将士们说笑的声音。
一切似乎都与平日没有什么不同。
陆亦晴摸了摸腰间的玉笛,忽然想起自己远在另一个世界的家。
若是有一天,她也能写一封家书……
她想,她大概也会像张荣一样,絮絮叨叨地写上许多无关紧要的小事。
告诉父母自己吃得很好,睡得很好,遇见的人也都很好。
至于那些害怕、委屈和险些活不下去的日子,便统统不写了。
毕竟,谁不想让家里人放心呢?
她站在阳光下,忽然很想念母亲做的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