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书标签: 穿越  略玛丽苏 

无处寄家书(2)

相思不语—江山不候

“当然。”

她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和平常一样。

“既是写给你爹娘的,自然由你收着。”

张荣双手接过。

他低头看着信封上的字,脸上慢慢露出了笑容。

过了一会儿,他忽然伸出一根手指,轻轻摸了摸那两个字。

“道长。”

“嗯?”

“这就是我的名字吗?”

陆亦晴一怔。

“是。”

她指着信封,慢慢念给他听。

“张,荣。”

少年跟着念了一遍。

“张……荣。”

他又用指尖沿着字迹描了一遍,像是要将那两个字牢牢记住。

“原来……”

他笑了起来。

“原来我的名字是这么写的。”

陆亦晴忽然说不出话。

张荣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

“道长,您的字写得真漂亮。”

“……”

陆亦晴低头看着那封信。

她从小练字,参加过不少比赛,也拿过一些奖。

曾经有人夸她字写得好,她总是高兴的。

可今日听见这句话,却怎么也高兴不起来。

她忽然觉得,自己不过是替人写了几个字。

对眼前这个孩子而言,却好像是一件很了不得的事。

张荣将信小心折好,贴身收进怀里,又看了一眼帐中的漏刻。

“道长,还有一刻钟就收饭了。”

他赶紧站起身。

“我不耽误您了!”

陆亦晴抬头。

“等等。”

少年停下脚步。

她想了想,问道:

“张荣,你想不想学写自己的名字?”

少年愣住。

“我……我能学吗?”

“当然能。”

陆亦晴笑了笑。

“等你得空再来,我教你。”

张荣的眼睛一下亮了。

“真的?”

“真的。”

“多谢道长!”

少年郑重其事地朝她行了一礼。

随后,他捂着怀里的信,欢欢喜喜地跑出了帐。

陆亦晴坐在原处,望着晃动的帐帘,许久没有动。

她忽然有些后悔。

后悔方才听张荣说那些琐事时,自己竟还惦记着午饭。

可转念一想,她又觉得自己实在没有必要因此苛责自己。

她又怎么会知道呢?

那孩子说起军营里的饭菜、鞋子和衣裳时,脸上分明是带着笑的。

他大概是真的过得比从前好了。

只是他最想分享这些事的人,已经不在了。

---

陈先生回来时,陆亦晴仍坐在矮桌前。

老人掀开帐帘,见她没有去用饭,不由得有些奇怪。

“小道长,怎么还在这里?”

“方才有个将士来写信,耽误了些时候。”

陆亦晴收起思绪,朝他笑了笑。

“这便去了。”

陈先生点点头,正要坐下,忽然瞧见桌边放着的一张练字纸。

那是陆亦晴方才试笔时随手写的几个字。

老人拿起来端详片刻,忍不住赞道:

“好字。”

陆亦晴一怔。

陈先生又仔细看了看。

“笔画端正,行笔也有章法。小道长这是下过苦功的。”

“哪里哪里。”

陆亦晴连忙摆手。

“不过练过几年,写得多些罢了。”

陈先生笑了。

“谦虚了。”

他将纸放回桌上,随口问道:

“小道长从前可曾入学读书?”

陆亦晴心里顿时一紧。

来了。

最怕的环节终于来了。

她当然读过书。

小学六年,初中三年,高中三年,大学又读了几年。

算下来,十几年寒窗苦读,怎么也称得上一句饱读诗书。

可问题是……

她读的那些书,这里未必有。

总不能告诉人家,自己学过高等数学、大学英语和广告传播学吧?

陆亦晴想了想,含糊答道:

“幼时读过些书,后来也翻过几本杂书,不过略识几个字罢了。”

陈先生似乎并不信。

“小道长师从何处?玉京,还是廊州?”

陆亦晴心里叫苦。

她的老师可太多了。

从小学班主任到大学教授,真要一一说出来,怕是三天三夜都说不完。

可她一个都不能说。

“不过是跟着家中长辈学过些。”

她赶紧把话题往回带。

“先生怎么突然问起这个?”

陈先生看着她,神情有些惋惜。

“老夫只是觉得,小道长这般年纪,既有读书识字的本事,若能继续求学,未尝不能有一番作为。”

他顿了顿:“可惜,入了道门。”

陆亦晴一时没接话。

她倒不觉得做道士有什么可惜的。何况自己这个道士还是临时上岗。

但看陈先生的神情,显然并不是在贬低道门。

老人低头望着桌上的笔墨,过了片刻,才缓缓说道:

“若老夫还能年轻三十岁,定要再入学堂,求取功名。”

陆亦晴有些意外:“先生从前也曾应试?”

“考过。”

陈先生笑了笑。

“可惜学问不济,几次都未能如愿。后来家中变故,便也断了念想。”

他说得平淡,仿佛只是提起一件不值一提的旧事。

“这些年在书塾里教孩子们认字,日子倒也安稳。只是如今边关战事不休,百姓流离,老夫每每想起,总觉得自己这一身所学,实在没能派上什么用场。”

陆亦晴听着,渐渐明白了他的意思。

这位老人并非觉得出家人不该读书,也不是责怪她不肯报效朝廷。

他只是遗憾。

遗憾自己年轻时没能实现的志向,遗憾如今老了,纵然还有心做些什么,也已经力不从心。

陈先生轻轻叹了口气。

“读书人常说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可真到了这乱世,才知自己能做的事,竟这样少。”

陆亦晴望着他,一时不知道该如何安慰。

她对宸国的了解还十分有限。

不知道朝廷究竟如何,也不知道这场仗为什么打了这么多年。

她更不敢凭着几日的见闻,就断言谁是明君,谁是忠臣。

可至少眼前这位老人,是真的惦记着这片土地上的百姓。

想到这里,她轻声说道:

“先生不必妄自菲薄。”

陈先生抬头。

陆亦晴想了想,继续道:

“您教过的那些学生,或许有人做了官,有人经了商,也有人和您一样,后来又去教别人读书识字。”

“他们能识字明理,便有您的一份功劳。”

陈先生怔了怔。

陆亦晴笑道:

“况且,若人人都只想着上阵杀敌,谁来教孩子们读书呢?”

老人望着她,半晌没有说话。

过了一会儿,才轻轻笑了。

“小道长倒是会宽慰人。”

“我说的是真心话。”

陆亦晴低头看了看桌上的纸笔。

她忽然想起张荣。那个连自己名字怎么写都不知道的孩子。

“先生。”

“嗯?”

“军中像张荣那样年纪的孩子,多吗?”

陈先生微微一怔:“张荣?”

“方才来写信的一个小兄弟,瞧着不过十三四岁。”

老人沉默片刻:“有一些。”

“有的是战乱中失了亲人,无处可去;有的是家里实在养不活,便来军中讨口饭吃。年纪太小的,多半先留在营里做些杂事,待大些再另作安排。”

陆亦晴点点头。

她忽然明白,自己从前在课本里读到的那些战争,从来不只是战场上的胜负。

还有许许多多像张荣这样的孩子。

他们甚至还没来得及长大,就已经被迫学着独自生活。

而对于那些远离战场的人来说,这些苦难或许不过是史书里寥寥数笔。

陈先生见她神情低落,便没有再说下去,只将桌上的笔墨收拾妥当。

“小道长,快去用饭吧。”

陆亦晴回过神,连忙起身。

“多谢先生提醒。”

她走到帐门前,又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陈先生已经重新坐下,正伏在桌前,替下一位将士铺好信纸。

帐外日头正盛。

军营里人来人往,有操练的号令声,也有将士们说笑的声音。

一切似乎都与平日没有什么不同。

陆亦晴摸了摸腰间的玉笛,忽然想起自己远在另一个世界的家。

若是有一天,她也能写一封家书……

她想,她大概也会像张荣一样,絮絮叨叨地写上许多无关紧要的小事。

告诉父母自己吃得很好,睡得很好,遇见的人也都很好。

至于那些害怕、委屈和险些活不下去的日子,便统统不写了。

毕竟,谁不想让家里人放心呢?

她站在阳光下,忽然很想念母亲做的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