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女林意芙轻声在口中重复着:“福寿康宁……” 目光中透着一丝落寞,想到自己这副病恹恹的身体,她不禁黯然神伤。这些年,哥哥为她寻遍了最好的大夫,用的都是最贵重的药材,可她的气色依旧不见好转。
林意芙心里明白,自己若想活下去,便离不开这宅院和药罐子。长期养病的日子里,她只能与书为伴,极少与外人打交道。宅子外面的世界,对她而言,充满了向往。
“道长要去何处……” 林意芙轻声问道。
虽然不太明白她为何这么问,亦晴还是如实回答:“往玉苍山去。”
“玉苍山啊,听闻是修道之人心之所向。” 少女言语中带着些许失落,眼前这个小道士,尽管落魄无依,却能去自己想去的地方。她不禁有些羡慕地说道:“真好,不像我,哪里都去不了。”
林意芙心中的忧郁,亦晴十分理解。在宸国,对女子的管束极为严厉。虽说女子可以上街出行,但抛头露面讨生计还是会遭人看不起。高门大户的小姐,更是被一群妈妈婆子看守着,大门不出二门不迈。无论富贵还是贫穷,女子们都各有各的苦楚。而像自己这样女扮男装、装作道人的,一旦被发现,甚至可能会人头落地……
对于她心中的苦闷,亦晴觉得自己能做的唯有安慰。既然已经充当起了 “鸡汤大师” 的角色,那就索性把这个人设维持到底,而且她要说的也都是真心话。此时后巷无人,她毫无顾忌地看着林意芙说道:“用这一方小小宅院锁住一个女子的一生,确实可恨。”
或许是这话直接戳中了女孩的心事,又或许是从来没有人替她们这些深闺女子说过这样的话,林意芙脸上先是露出惊愕的神情,随后又满是感动:“道长……”
大道理,亦晴还是很在行的,于是她滔滔不绝地说道:“天地广阔,有无限可能,额……我的意思是……深宅之中规矩虽多,但姑娘若是有什么想做的事,不妨多争取。我家乡说女子可顶半边天!切莫小瞧了自己!女子万不可自轻!”
在林意芙的世界里,尽管她备受宠爱,可从小到大,听到的都是 “你不可以做什么”,从未有人鼓励她 “可以去做什么”,就连哥哥也不例外。这道长是第一个鼓励她的人,她心中一时激动,不由自主地说出了自己的想法:“我若是想学习经商,哥哥会同意么……”
林意芙是真的心疼自己的哥哥,可身为女子,她能做的太少,还被女子不得从商的规矩所束缚。她不敢直接跟林意卿说这件事,因为哥哥虽然疼爱她,却总是独自扛起一切,若是提了,肯定会被拒绝。
亦晴虽然不太懂女子的心思,但拿人手短,这安慰的工作必须得做好!“有句话说的好,前机多为因循误,后悔皆以决断迟。若是姑娘有这个打算……做就是了。”
林意芙觉得这个小道长真的与众不同,若是常人,早就反对自己了。世人都被条条框框所束缚,可这小道长似乎并不在乎那些。她低头细细思索亦晴的话:前机多为因循误,后悔皆以决断迟…… 原来自己不仅被这宅院困住了,也被自己的怯懦困住了。
每每开口询问,得到的都是回绝,若是自己真的想帮哥哥分担,就应该付诸行动。她心中的困顿顿时解开,眼睛里泛起泪花,连连点头说道:“道长,我明白了。”“道长真是我的贵人,意芙不知该怎么谢你?”
她低头思索了一下,说道:“不如……不如我让账房支些银子给道长吧!” 反正林家最不缺的就是钱,她一时也想不到其他答谢小道长的方式。林意芙转头伸手要唤小丫头,亦晴见状,连忙伸手拦住她:“不不不!林姑娘。”
林意芙一脸不解地看着她,亦晴缓缓说道:“战事吃紧,边境流民苦不堪言,若是有钱财,还是捐给他们吧。我修道之人身无牵挂,不能收此钱财……”
对亦晴来说,钱财带在身上不一定是好事,今天不就差点被抢了么……
林意芙见她话语真诚,确实不像是贪图钱财之人,便点头答应了亦晴:“道长慈悲心肠,我一定会把钱用到粥棚上的。”
“姑娘有心了!”
“还未请教道长名号?”
“这……萍水相逢,名字就……不必了……”
小丫头在门边实在按捺不住了,又听不清他们在嘀咕什么,心中焦急万分。小姐与这个来历不明的男子举止亲密,还这般闲聊,若是被人知道了,还不知道会传出什么流言蜚语来。她急忙跑上前去,扯住小姐的衣袖:“小姐,该回去了。”
时候不早了,天也完全黑了下来。林意芙明白小丫头在担心什么,轻声对亦晴说道:“道长,巷道湿冷,前面有个土地庙,你今夜可以在那儿避避风雨。”
“谢谢姑娘。”
小丫头等不及了,立刻扶着她往门里走去。亦晴想了想,又叮嘱道:“姑娘,心有所念,身有所行。”
林意芙听到她的话,转身对她点头致谢,随后关上了门。
“红儿,明日去账房支五百两银子,就说捐给粥棚的。”
“小姐不是才捐了八百两?”
“不要写我的名字。”
“那写谁?”
“就写,紫霄宫。”
花厅里。
原本正在叙旧的林意卿和祁祯也被外面的动静所打扰。
“何人在外喧闹?” 林意卿问道。
管家佝着身子,凑上前去低语。林意卿看祁祯也在,便让管家当面说。管家一五一十地把事情道来,二人脸上浮现出不同的表情。
祁祯脸上挂着一抹笑意,他手指轻轻摩挲着茶杯的边缘:“小道长一眼看出意芙所困,可谓细致入微。林兄做为意芙的兄长,也当多关心她身体之外的事。”
林意卿最是心疼妹妹,眉头微微一皱:“三皇子说的是。” 他对管家挥挥手:“告诉账房,银子准了。”
祁祯低头看着茶杯,心中暗自思忖,这小道士倒是有几分玉笛主人的风范,只是还摸不清他究竟有什么意图……
土地庙内。
“哇!这土地庙真是自己一路上睡过第二好的地方了!第一好自然是军营的帐房了……” 亦晴疲惫不堪,找了个草堆随意躺下。她打开那袋点心看了看,不愧是有钱人家,这点心做得十分精致,都做成了兔子模样,拿在手里,都有些舍不得吃了。
她握着点心,头靠在干草堆上,想到城中那些流民……希望那位小姐真的会给粥棚捐银,这样,碎月关至少还能缓上一段时间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