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荡的竹林间,一男一女对立站着。身着狐裘的女子一言不发地看着手中那张红底金字的喜帖。
男子抬头,一双墨眸无悲无喜:“明日我便要与婉秋成婚了,前来告知,若可以,请至府上喝杯喜酒。”
如令哂笑一下:“不了,你们人族太狡猾了,诡计多端,我怕有去无回。”
司徒渊眉宇一蹙,欲开口辩解,被如令抬手制止:“行了,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你走吧,好好当你的新郎官,别再来了。小梦她明日便要渡过最后一道劫了。我作为她的长姐,此刻理应陪在她身边。啊,还有,她之前的记忆都消失了,她不记得你了。”
最后一句话,仍是击垮了司徒渊来前做好的所有心里建设:“我自是知晓……”
“嗯,走吧。”如令保持着最后一点笑。
“告辞。”他说罢,一行礼,转身就走,再未回眸。
心里装着的那个姑娘又不记得他了,闽夏之畔后的竹林,也没有能让他留恋的了。
他与她之间的一切,早烟消云散。
他不是没争取过,反抗过,只是父母之命,实在难违。
送柬换帖,婚事尘埃落定。
十里红妆,凤冠霞帔。
刺眼的大红喜服穿在司徒渊身上颀长,端的是堂堂正正。他面无表情地坐在高头大马上,一路风光无限。嫣红爆竹炸开的碎纸在地上翻飞。
珠帘绣幕,合卺(jǐn)嘉盟。
司徒渊随意揭起喜帕,新人媚眼灼灼。
许是烛火晃了眼,他错把龙秋婉当成了浮梦:“小梦……”
他如酩酊大醉般柔声唤道。
坐在床上的龙秋婉本持着的笑僵了,但又很快变得更加温柔:“夫君说什么呢,是婉婉啊。”她笑得很深。
司徒渊如醍醐灌顶顿醒,身着红色喜服的是他的青梅竹马龙秋婉,哪里是他的浮梦。两人毫无相似处,到底是他魔怔了。
“夫君,该喝交杯酒了。”龙秋婉斟好两杯酒,将其中一杯递过去。
司徒渊接过,也不顾龙秋婉,一饮而尽,他的双眼彻底失去了活力,像是心字香焚尽后残存的那一点再也不可能复燃的死灰一样寂灭。
他明摆着的冷漠寡凉刺在龙秋婉心上。
她安慰自己,至少他的夫人是她,而不是浮梦,如此便好。
彼时,浮梦在独自渡劫。
十八道天雷悉数落下,从酉时开始,到第二日寅时结束。
其中的惨叫声接连不断,闻着心疼,见者落泪,无人不为之担忧。
现首领闽霰、四大族族长以及浮梦的两位姐姐如令与歆鸢,围在渡劫台外,为她护法。
除了棣族族长听到浮梦越来越凄惨的叫声很开心,其余人都坐如针毡。
历代天定首领在渡最后一道天劫时,还未有像她这般痛苦的。
小梦啊小梦,你可万万要挺过来啊。
歆鸢不安且焦灼。
小梦,你曾爱过的男人就在你开始渡劫时入了洞房。他现在成了旁人的夫君了,你忘了他,倒也是件好事。
如令怅惘地想。
怪只怪我们是闽虫,而你又是天定圣女,首领。身不由己,情,断然不可有啊……
渡劫台上浮梦通身浴血,青丝凌乱,眼睛半张,目光涣散迷离,但又坚定执着。
她一次次强撑着站起来,扛下一道道天雷。有时她半跪着快站起来时,又是一道雷落下,将她击趴,半晌无法动弹。
结束后,她释然地阖上双眸,静静地躺了会儿又倔强地站起来,避开了他们伸过来想搀扶她的手。
“不必,我可以的。你们去准备继位大典,待我沐浴更衣。”
她吐字气息薄弱,似有似无。
“小梦,这个时候你逞什么强?!”如令怒气更甚几分。
“大姐,我没事的,别担心。”
浮梦莞尔笑笑,拖着一身的伤缓缓离去。
回到自己的小竹屋,浴桶里放着打好的清水,衣架上挂着她一会儿要穿的华裳。
她褪去沾满血的衣裳,在浴桶中坐下,顷刻间清水变血水。她也不在意,就着那种水洗干净身子,擦掉水后穿上衣服,坐在铜镜前,等族仆来给她绾发。
浮梦看着铜镜里的自己,明明是自己,又感觉不像自己。
她仔细想了好一会儿,才想起来,自己叫浮梦。
浮屠三生,黄粱一梦的浮梦。
几个族仆拿准了时间进去给她梳理长发,绾成形,配上几支简单的钗式,留了很多地方给一会儿的继位大典上,需要她戴上的东西。
大典准备好了,她起身走出去。身后的族仆忙着帮她整理在地上拖曳甚长的衣摆。
里头都是鲜红色的衣裳,最外头一件白色薄纱长袍,白得纤尘不染。
凡是她裙摆经过的地方,百花争艳,竞相开放。
她在所有族人的跪拜仰视里,平静地走上青石台阶,一步一步,不急不慢,走到最高处。
她美得神圣,纯洁,如同出尘的凌波仙子。
首领看着她眉宇见烙下的成熟,放心一笑。
“继,首领大典,开始!”司仪高声道。
在浮梦到达顶层后站起来的四大族人又立即跪下,虔诚地行礼。
“按照先例,在每一位天定首领降生后的第十八载,当代首领须将首领之位传下去。今日,我便将闽(mǐn)、棣(dì)、鄂、玊(sù)四族首领之位传于浮梦,浮梦于此封名天锦。”闽霰拄着拐杖,嗓音沙哑浑沉。
天注命定,锦瑟安宁。
浮梦华服一张,直直地跪下去,再敛亦叠手按在地方,额头贴在手背上:“谢首领赐名。”
闽霰拿起放在红丝绒布上的镂金辰旭冠,帮她戴好。细长的流苏倾泻而下,铺在她身后,压在几千漆黑如墨的鸦丝上,若垂天之云。
闽霰抬手,渡给她半身修为,治疗她曾经为救司徒渊所留下的伤。
浮梦从始至终都无比平静,无波无澜,仿佛没有情绪。
她重新站起来,珠环相撞,发出清脆的声音。
她以长久居高临下的贵者气息,俯视着台下乌泱泱的一片。他们都伏在地上拜她。
在他们高声呼喊着她的新名字时,抬眸望着天边的那抹鱼肚白。
天色微熹,欲亮不亮的。
晓日仿佛被蒙上了层雾,若隐若现,让她深觉迷茫。
那种明明就在眼前,她却如何也触碰不到的那种感觉让她心烦意乱。
她望着望着,总觉得心里少了些什么,但又如何也想不起来。
她转念又觉得算了,不再去想了。
因为忘了的都是些不重要的。重要的,怎么会忘记。
只是在她敛眸时,灵眸被一层薄薄的水雾覆盖。
倒也没什么,只是会突然被泪水打湿睫羽罢了。
倒也没什么,只是会突然觉得心底有个你罢了。
此后,他们都在各自的世界里安好无忧,不再有交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