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非烟,小雪,你们日后若要选一人为婿,你们认为,哪种人,才配得上你们?
一道清脆的女声。

当是今朝枭雄,才配得上本小姐。
一道骄傲的女声。

无人。
一道沙哑冰冷的女声。

非烟永远都是那么无趣。
烟雨遥带笑揶揄。

就是就是。
上官瑞雪帮腔。
步非烟屈膝而坐,目视大海,恍如未闻。
……
屋外长风袭卷而过,吹得之上残雪倏然落了一地,惊得那寒鸦四下飞起。
屋内,烛火曳曳,映在人脸上。
一名鹤发鸡皮的老媪颤抖着布满茧子皱纹的手,贪婪地抚上宣纸上画着的年轻貌美女子。

雨遥,我的雨遥啊……
夜风料峭,烛火渐渐微弱。
大雪一年又一年地下着,岁月悄然流逝。
多年江湖夜雨,终究还是打落了桃李,散尽了春风。
一行浑浊的泪,从老媪空洞的眼底滑出。滚烫炽热。她已经很多年没有这种感觉了。

我的雨遥啊……
步非烟这一生是不幸的,没被爱过,没被信任过,没被关心过,没被在意过,她也从来都不爱别人。只是在遇上那个桀骜不驯,嫉恶如仇的她后……
……
北国二月,春意氤稀。
还是春寒料峭期,民间风光热闹无限。所有人都在恭贺玉脂阁重新铺张经营。
玉脂阁,名传全北国。玉脂阁的胭脂水粉一等一的好,无一家胭脂楼的胭脂水粉可与它相提并论。
玉脂阁阁主步非烟,亦生得是个美人坯子,倾国倾城。北国太子慕名而来,求一睹芳颜,被她拒绝。当朝天子有意纳她为妃,一道圣旨临阁,步非烟不等前来宣旨的公公念完,便离开了玉脂阁,策马进宫面圣。那圣上见她是巾帼不让须眉,带有几分他不撤旨便要他好看的阵势。那一道圣旨也就如此废除了。有些大臣谏言,步非烟如此不把圣上放在眼里,若不斩除,日后她若起谋反之心,怕是北国会至此就完。奈何圣上也惹不起步非烟,步非烟对权利亦不屑一顾。后来,皇帝在此下旨收她做了义女,封了公主,还赐了封号。这下,步非烟没对此做出任何回应,圣上便自认她默许了。
步非烟的父亲是弑血宗宗主,曾一人在江湖上掀起了腥风血雨,仇家无数。因一次大意被人暗算而死。她的母亲是一位大家闺秀,满腹经纶,善诗词吟咏,一代天骄才女。一个杀人魔头,一个温润如玉,最终的结果是红颜薄命,死于难产,香消玉殒。
她年刚及五岁,便被父亲传授了多套杀人剑术,套套狠辣凶残。她在那个年级,看过无数血腥事。看着一个又一个,一群又一群,一片又一片的人,死在了父亲剑下。死得难看凄惨,被凌迟的,数不胜数。
如果没有遭遇过那样残酷至极的被杀、背叛、分离,或许步非烟会长成一个温润如水的女子,素手纤纤,云袖广罗,于春日的画楼绣佛牡丹或芙蓉,如果还有良人陪伴,那么这一生都会平淡而十分圆满。
父母双亲前后离世,她继父之位,成了最年轻的宗主,有了自己的心腹,姬月。
玉脂阁共有十层。地上六层,地底四层。当年弑血宗随着步非烟的父亲离世销声匿迹,其实就在玉脂阁的下四层。
玉脂阁此番重新开张,自是人山人海。
传闻是阁主步非烟有极长一段时日深受重伤,无法打理玉脂阁的生意。一来,失去了主心骨。也有人间上官瑞雪总是提些草药进出阁楼,如此证实了这个传言。而步非烟也确实受了很重的伤,心有余而力不足,便暂时关了玉脂阁,静养。她身受重伤,亦是为了救自己的毕生挚友烟雨遥的命。
烟雨遥的命救回来了,可自己的命差点丢了。
一个外伤,避开了要害部位,即使止血封脉,护住五脏六腑,静养二三月余,便可痊愈。
一个内伤,胸口积有恶气,黑血在体内无法排除,一日一日,越发危险。只能自己用灵力逼着自己体内气血倒流,蔡佳饮口瘀血逼出。但自身又受到了更大的伤害。
大难不死,必有后福。

非烟,恭喜啊。玉脂阁重新开张,必是日进斗金。
上官瑞雪打趣道。

那可不。别家的生意全给她抢了,岂止斗金啊。
看着烟雨遥和上官瑞雪一唱一和的,步非烟心里莫名有几丝不爽。
但在这时,姬月向步非烟疾步而来。在她耳畔低语几句,上步非烟秀眉猛地一蹙。许是烟雨遥她们还在的缘故,很快又舒展开来。

你们自己去看看有没有中意的胭脂,直接拿好了,我还有点事。

好,你去忙吧,我们可以的。
烟雨遥忙说。

烟姑娘,上官姑娘。
姬月向她们打招呼,她们颔首回礼,姬月才转身跟上步非烟。

雨遥,我去看着点,别有人趁着人多偷顺几盒走,非烟那丫头就亏大了。这些胭脂的制料都不差啊。

好,你去吧。
烟雨遥走到一个用珠石碎钻镶嵌的台子前,拿起最上层的一盒胭脂,打开盖子,微微低头闻了下。

姑娘好眼光啊。
烟雨顿感惊诧。见一男子长身玉立,温文尔雅。

怕是吓到姑娘了?在下的不是。
来人踱至她身侧,敛衣对她一揖。

啊……并无。
烟雨遥先是一愣,继而眼波流转,再是低眉浅笑。

在下柚屿,敢问姑娘芳名?
柚屿一表人材,风流少年郎,烟雨遥瞧得真真,只消一眼,就芳心倾许,云娇雨怯。

我叫烟雨遥。
烟雨遥轻声道。

这盒胭脂,是玉脂阁的新品。为材的海棠,乃是粉帛玉露,海棠中最珍贵的一品。看着色泽,想必还有丹灼、细纤、云凤几品。

柚公子为何如此了解?
烟雨遥瞧他神明爽俊之姿,清新俊逸之态,彬彬有礼又谈吐不凡。

家母爱做这些胭脂香粉,家父时常找上好的香料赠与她,如此一来,在下这才知道了些。

原来如此。柚公子的爹娘一定很恩爱吧。

当然。我爹这辈子,算是彻底砸在我娘手里了。
柚屿失笑。
烟雨遥出于礼,莞尔而低头。
幸福,都是旁人的。

姑娘如此喜欢这盒胭脂,那我便买下来赠予姑娘罢。

不必了。我与阁主是闺友,无需花钱买的。

原来是闺友啊。听闻玉脂阁阁主步非烟是个奇女子。高冷得打紧,连皇命都敢违抗,当今陛下还不敢惹她。纳她为妃,她不肯,只好收她做义女。你们关系应该极好吧。

非烟她性子是冷了点,但她心肠是极善的。

那在下祝你们二人友谊天长地久。这玉脂阁的绵洋珍珠粉也是上上等,姑娘不妨去看看。在下就此告辞了。

就此别过。

日后有缘再会,那时,我定请姑娘移步清岚楼吃宴。

好。
烟雨遥含笑允下。
目视着柚屿离开,她再回首之际,只见步非烟于不远处站立,目视着她。
也不知她看了多久。
一双灵眸表面看似平静,眼底早已闪过一抹暴戾。2
不是可能,就是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