登基大典的恢弘乐章已然奏罢,象征至高权力的九龙金印稳稳置于御案之上。华盖之下,身着十二章纹玄色冕服的萧承煦端坐龙椅,接受百官山呼朝拜。他的目光沉静如水,扫过丹陛之下匍匐的人群,那些曾依附启元的面孔如今写满了敬畏与惶恐,而真正忠于他的臣子,眼中则闪烁着期盼的光芒。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声浪如潮,震动着金銮殿的琉璃瓦。
新朝的年号定为“昭宁”,取昭示光明、天下安宁之意。启元的罪行被昭告天下,其党羽或被清算,或被收服,朝堂经历了一场短暂而彻底的涤荡,迅速恢复了运转的秩序。雍临王府被严密监控,其参与谋逆的证据确凿,阖府圈禁,等待最终的裁决。
苏玉盈身着凤冠霞帔,雍容华贵,被册立为皇后,母仪天下。年幼的萧启恒,被郑重地册立为皇太子。当小小的太子被乳母抱着,懵懂地接受百官朝贺时,萧承煦眼中才流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属于父亲的柔和。
然而,夜深人静,褪去沉重的冕服,只着一身常服的萧承煦独自立于空旷的御书房窗前。窗外,一轮清冷的明月高悬,将偌大的皇宫映照得一片银白,寂静无声。白日里的喧嚣与威仪仿佛只是一场虚幻的帷幕,此刻悄然落下,只剩下无边无际的孤寂。
“陛下,夜深了,该歇息了。” 内侍总管王德小心翼翼地提醒。
萧承煦没有回头,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声。他的目光落在御案上堆积如山的奏折上。这些不再是王府的琐事,而是关乎万里江山、亿万黎民生息的国之重务。水患、边患、吏治、赋税……每一项决策都重逾千斤。
他缓步走回御案前坐下,提起了朱砂笔。笔尖悬在奏折上方,却久久未能落下。他不再是那个只需筹谋复仇、夺位的燕王萧承煦,他是皇帝,是天下共主。每一个字,都需慎之又慎。
几日后,一个秋高气爽的午后,萧承煦难得地放下政务,在御花园中散步。苏玉盈带着太子启恒在一旁玩耍。小启恒在柔软的草地上蹒跚学步,咿咿呀呀,笑声清脆,像一串银铃,为这肃穆的宫苑带来了难得的生机。
萧承煦驻足看着,冷峻的眉眼间终于流露出一丝真切的暖意。苏玉盈走到他身边,顺着他的目光望去,轻声道:“恒儿一天天长大,越来越活泼了。”
“嗯。”萧承煦应道,伸手轻轻揽住她的肩,“玉盈,辛苦你了。” 他知道,这深宫之中,她不仅要照顾年幼的太子,更要适应全新的身份,面对复杂的后宫与朝堂关系。
苏玉盈摇摇头,依偎着他,目光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忧虑看着他眉宇间挥之不去的疲惫:“你才最辛苦。这江山社稷,千斤重担都在你一人肩上。” 她顿了顿,声音更低柔了些,“只是……我看你,似乎并不快活。”
萧承煦微微一怔,随即苦笑了一下,没有否认。他望着儿子天真无邪的笑脸,又望向远处巍峨的宫墙,声音低沉而飘渺:“快活?登上这至尊之位,便注定与‘快活’二字无缘了。孤家寡人……古人诚不我欺。” 他握紧了苏玉盈的手,“但看到你和恒儿安好,看到这宫苑之外,百姓能得一丝喘息,能盼个安稳日子,我心中这份重担,便不算白担。”
一阵微凉的秋风吹过,卷起几片金黄的落叶。苏玉盈感受到他掌心的力度和那份难以言说的沉重,只是更紧地回握,轻声道:“无论前路如何,我和恒儿,都会永远陪着你。”
这时,萧承轩一身戎装,步履沉稳地穿过月洞门走来。他如今是手握重兵的禁军统领,新帝最信任的臂膀。他走到近前,一丝不苟地单膝跪下行礼:“臣萧承轩,参见陛下,参见皇后娘娘。”
萧承煦看着弟弟恭敬的姿态,眼神复杂了一瞬,随即抬手:“承轩,起来吧。这里没有外人。” 他上前一步,亲自扶起萧承轩,动作间带着兄长的亲近,却也无形中划开了君臣的界限。
萧承轩起身,眼神明亮而忠诚:“陛下,启元一党及雍临王府相关人等,已按律处置完毕。朝野上下,暂无异动。”他顿了顿,语气带着关切,“只是陛下连日操劳,臣请陛下务必保重龙体。”
“朕知道了。”萧承煦拍拍他的肩,目光转向嬉戏的启恒,又望向辽阔的天空,“承轩,这条路,我们兄弟一起走了上来,但最终,只能由朕一个人走到最后。这‘孤家寡人’的滋味,你无需体会,是好事。” 他语气平静,却蕴含着帝王之路的苍凉与决绝。
萧承轩看着兄长挺拔却略显孤寂的背影,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他明白,那个可以并肩作战、恣意谈笑的兄长,已经永远留在了夺宫前夜。眼前的,是九五之尊的帝王。他郑重地再次躬身:“臣弟明白。臣弟此生,唯愿为陛下手中利剑,为太子殿下扫清前路荆棘,守护陛下开创的昭宁盛世!”
萧承煦没有回头,只是微微颔首。夕阳的金辉洒在他身上,为那玄色的身影镀上一层璀璨却冰冷的光晕。他望着追逐落叶咯咯直笑的太子,眼神深邃如渊海。那里有对逝去亲情的痛楚,有对肩上重担的清醒认知,更有一种破茧重生后、不容置疑的帝王意志。
这锦绣江山,这如画宫阙,此刻尽在他掌握之中。然而,真正的征途,才刚刚开始。他深吸一口气,那属于帝王的、沉静而锐利的目光,重新投向远方,仿佛穿透了宫墙,投向了万里河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