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天傍晚,墨染推开武术社宿舍的门,身后跟着一个拎着行李袋的人。板糖训练完刚回到宿舍,正背对着门口换鞋,听见身后传来响动和碳酸水的声音:“社长——怎么了这是?”她回过头去。
墨染侧过半个身位,露出后面那个人的脸。尔皙站在门口,手里提着一只不大的灰色行李袋,袋口拉链没有完全拉上,露出一截深蓝色袖子。他穿着一件普通的外套,看起来不像要来长住,更像是临时寄存什么东西。板糖的动作停住了,站在原地没有动。

“呃……什么情况?”

“社长,这是……?”
墨染没有解释很多,只是侧身示意尔皙进来,然后说了一句:

“让他搬进来,你们寝正好有个空床位。”
碳酸水和稻乞对视了一眼,显然对这个安排没有任何准备,这边寝又要住满四个人了。笑眼没有说话,只是看了一眼板糖,她在门口远远望着,又看了一眼尔皙。尔皙走进来,视线扫过这间简陋的宿舍——两张上下铺床,一张半缺了腿的木桌,靠墙堆着几个收纳箱,窗户的纱窗破了一道口子,桌面上放着稻乞没来得及收的饭盒。他站在那里扫视了一圈,目光在饭盒和破纱窗上停留了几秒,然后开口。

“比我那边环境差太多了。”
碳酸水本来还在疑惑,听到这句话立刻把那个“新舍友”的表情收了回去。稻乞抱着枕头站在床边,语气有点不咸不淡的。

“那你那边那么好,你怎么还搬过来。”
尔皙没有回答,只是把自己的行李袋放在了靠门那张空床的下铺上。拉链拉开的时候发出细微的声响,露出里面几件叠好的衣服和一本很薄的书。板糖还站在不远处,隔着几步看着他,张了张嘴像是要说什么,但没有发出声音。尔皙抬头的时候,视线从板糖的脸上掠过,没有多停留,又低下去继续整理自己的东西。

“空床很久没人睡了,上面有灰,你先擦一下再放东西。”
笑眼从桌底抽出一块抹布递给他。尔皙接过来说了声“谢”,然后开始擦拭床板。动作不算熟练,但也没有磨蹭。碳酸水坐在自己床上看着他的背影,又扭头看了看板糖,像是嗅到了什么不太寻常的味道。板糖感觉到了他的目光,低头走开,回到隔壁自己在住的那间寝室。
墨染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意味深长地看了看板糖的背影,又回过头确认人已经安置好了,便转身离开了。走廊里传来他下楼的脚步声,渐渐远了。宿舍里安静了那么几秒钟,然后碳酸水开口了。

“所以你是为啥来武术社?训练还是体验生活?”
尔皙没有抬头,继续把床单铺开。

“来陪人。”

“陪谁?”
尔皙已经铺好了床单,拍了拍边角,弯下腰把行李袋塞到床底,然后直起身来,说了一句。

“陪一个连消息都不回的人。”
确认关系后的第二天,尔皙照常出现在了武术社的训练场上。

“所以你到底是怎么认识社长的?我怎么都不知道这回事?”

“通过朋友介绍的。”

“哪个朋友?我认识吗?”

“你问题太多了,训练吧。”
碳酸水还想追问,被笑眼一句话堵了回去。他撇撇嘴,转身去拿训练用的护具,走的时候还回头看了尔皙好几眼。尔皙没有在意他的目光,他在训练场边放下包,然后抬头的时候,视线和板糖撞上了。板糖站在几步之外,手里拿着水杯,看到他看过来,像是被目光烫了一下,低下头去假装在整理袖口。尔皙没有走过去,也没有叫她,只是收回视线,站在原地等着训练开始。
一整个早上,他们都没有说一句话。训练的时候站得不算近也不算远,但谁也没有主动走向谁。中午休息的时候,其他人三三两两散开去吃饭,板糖坐在训练场边的长凳上,没有走。尔皙也留了下来。

“你下午还有课吗?”

“……没有。下午没课。”

“那我等你训练完一起回去吧。”
板糖没有回答,但她也没有拒绝。她低着头,手里攥着水杯的带子,像是在想什么。过了一会儿,她开口了。

“你上次说……日和最近怎么样了?”
尔皙看了她一眼。

“你很久没回花影社了。”

“……我知道。”

“日和问过我好几次,说你有没有联系我。我说没有,她就不说话了。”
板糖没有说话。她垂下眼,盯着自己的鞋尖。

“她说你去了武术社之后,像消失了一样。她不知道你在做什么,也不知道你是不是还打算回去。”
板糖攥着水杯带子的手指微微收紧,过了一会儿才开口。

“我有跟芷岚说过……我会回去的。”

“你跟芷岚说过,但你没跟日和说过。”
板糖张了张嘴,又合上了。她知道自己确实没有和日和好好说过这件事。她去武术社的决定,日和是最后一个知道的。她走的那天,日和抱着她哭了很久。她说了“我会回来的”,但她没有告诉日和具体什么时候回来,也没有告诉日和她在武术社到底在做什么。她没有给日和发过消息,也没有回过日和的消息——她看到过日和的问候,但她总是想“等忙完这阵子再回”,然后那阵子一直没有过去。

“你说你想保护同伴。那你觉得日和需要你保护吗?”
板糖愣住了。她不明白他为什么这么问。

“我不是在说你做不到。我只是在想,你是不是从来没有问过她,她需不需要你这样做。”
板糖没有说话。尔皙的声音不算重,像是在陈述一件他已经想了很久的事情。

“你离开花影社之后,日和经常一个人坐在社团的角落里看手机。她不太吵了,也不太主动说话了。芷岚跟我说,她比以前沉默了很多。我说这些,不是为了让你愧疚。”
他停顿了一下。

“我只是觉得,你应该知道这件事。”
板糖坐在长凳上,攥着水杯带子的手指松开了,又攥紧,又松开了。她想起日和在她出院那天抱着她哭的样子,想起日和说“小糖你要快点好起来”,想起日和在她去武术社前的那天晚上拉着她的袖子没有说话。她那时候以为日和只是舍不得她走。现在想来,日和可能一直在等她回来,但她从来没有给过日和确切的答案。
板糖沉默了很长时间,才开口,声音很低。

“我一直以为……我不在的话,她也不会太孤单。她有芷岚,有海兔姐姐,还有很多朋友。”

“那些人确实会陪着她。但她要的不是‘有人陪’,她要的是你。”
板糖的睫毛轻轻颤了一下。她没有哭,但她的眼眶有一点发红。

“你之前说,你觉得自己要变得更强才能保护大家。我没有说这是错的。我只是觉得……有时候你想要的‘保护’,和你身边的人想要的‘陪伴’,可能不是同一件事。”
板糖没有说话。她低着头,沉默了很久很久。风吹过长凳旁边的空地,卷起一小片落叶,又放下。远处传来碳酸水和稻乞打闹的声音,笑声断断续续的。她攥紧了手指。

“我是不是……一直都很自以为是?”
尔皙没有立刻回答。他看着她,像是在想怎么开口。

“你不是自以为是。你只是太习惯一个人扛了。你以前……应该也是这样的吧?遇到事情就自己扛着,不跟别人说,也不让别人靠近。你觉得这样就不会拖累别人,但对你来说,你其实一直在孤军奋战。”
板糖的嘴唇微微抿紧,她低下头去,过了很久才开口,声音很小。

“……是。”
尔皙没有再接话,他安静地坐在她旁边,没有伸手碰她,也没有安慰她。
过了一会儿,板糖开口了,声音比刚才平稳了一些。

“我会回去的。我答应过日和……我会回去的。我想等这里的事情处理完之后,跟她好好解释。”

“她知道你在处理事情吗?”

“……不知道。”

“那你要不要先让她知道?”
板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她拿出手机,点开日和的对话框。最后一条消息是五天前,日和发了一句“小糖今天在忙什么呀”,她没有回。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低头打了一行字,删掉,又打了一行,又删掉。尔皙没有催她,只是安静地坐在一旁等着。
过了很久,她按下了发送键。她发了一行很短的话。

“等我这阵子忙完,回来找你。对不起。”
发完消息后,她没有再说话。她坐在长凳上,握着手机,看着屏幕上的“已读”标记。过了一会儿,日和回了一条:“嗯,我等你。”板糖看着那四个字,轻轻吸了一下鼻子,然后把手机收起来,继续握着水杯带子。她没有哭,但她也没有再攥紧手指了。她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过了很久,她开口了。

“谢谢你告诉我这些。”
尔皙坐在她旁边,没有看她,声音很轻。

“不用谢。”
他们又坐了一会儿,没有说话。午后的阳光穿过训练场高处的窗户,斜斜地落在地板上,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又贴得很近。远处碳酸水的笑声又响起来了,像是在和稻乞抢什么东西,声音断断续续。板糖听到那声音,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像是想笑。她没有笑出来,但她也没有再低着头了。

“……明天我回花影社。”

“好。”

“你……要不要一起?”
尔皙偏过头来看她。她没有看他,但她握着水杯带子的手指没有再攥紧了。尔皙看着她低头时垂下的几缕白发,停顿了几秒钟,然后开口。

“好。”
窗外的风又吹过来,把训练场门口的落叶吹远了。板糖坐在长凳上,握着手机,看着日和那句“嗯,我等你”。她轻轻呼出一口气,像是有什么东西终于放下了。她没有再看手机,只是把手机收进口袋,然后站起身。

“我下午还有训练。你先回去吧。”
尔皙也站了起来。

“我等你训练完。”
板糖看了他一眼,没有再推辞。她转身走向训练场深处,走出几步,又停下来,没有回头。

“……明天见。”

“明天见。”
她走进训练场的光里,在阳光照到的地方站定,看着地板上的影子,又抬眼看了看门口那个还站在原地的身影。她没有再停留,转身朝着训练场的中央走去。门外的风还在吹,阳光把整个训练场照得明亮起来,一切都还很安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