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仲春的手下效率极高,不过两天功夫,就把汪曼春和林墨见面的照片,连同林墨的全部底细,一起摆在了他的办公桌上。
“爷,查清楚了。跟汪小姐见面的这个女人叫林墨,是《申报》的记者,以前跟汪曼春是女子学校的同学。”手下低着头汇报,“我们跟着她转了两天,发现她最近一直在四处打听郊外的事,还找了几个跑社会新闻的线人,像是在查什么东西。”
梁仲春拿起照片,指尖摩挲着上面汪曼春戴着面纱的侧脸,眉头紧紧皱起。
他原本以为,汪曼春是不甘心拒绝日本人,私下找记者想抓点日方的把柄,用来抬高自己的价码。毕竟在上海滩混,谁都不会跟钱和权过不去。
可他越查越觉得不对劲。
林墨打听的全是些没人在意的失踪案,还有日军在郊外的布防。为了弄清楚汪曼春到底想干什么,梁仲春动用了自己在日军内部的关系,旁敲侧击地问了几句。
不问还好,这一问,竟让他这个见惯了腥风血雨的人,惊出了一身冷汗。
他终于知道,日本人在郊外那片荒无人烟的地方,到底在搞什么鬼了。
细菌实验。
用活生生的中国人做实验品,研制能大规模杀人的病毒。
梁仲春猛地攥紧了拳头,指节泛白。
他承认自己是汉奸,为了活下去,为了老婆孩子能过上好日子,他给日本人做事,帮他们跑腿,甚至手上也沾过血。可他从来没想过,日本人竟然能丧心病狂到这种地步。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侵略了,这是要灭种。
一旦让他们的实验成功,遭殃的会是千千万万的中国人,到时候别说他梁仲春的家人,整个上海,整个中国,都会变成人间地狱。
他靠在椅背上,闭着眼沉默了许久。
手下看着他脸色难看,小心翼翼地问:“爷,要不要把这件事告诉山田太君?汪曼春她们这是在找死,咱们正好卖日本人一个好。”
“闭嘴。”梁仲春猛地睁开眼,眼神冷得吓人,“这件事,谁都不许说出去。就当我们什么都没查到,什么都不知道。”
手下愣住了:“可是爷……”
“没有可是。”梁仲春打断他,语气不容置疑,“盯着她们就行,不要打草惊蛇,也不要让日本人发现她们在查这件事。”
手下虽然不解,但还是应声退了下去。
办公室里只剩下梁仲春一个人,他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长长地叹了口气。
他不是什么好人,也没想过要当英雄。可他终究是个中国人。
他可以苟且偷生,可以卑躬屈膝,但他不能眼睁睁看着日本人把自己的国家,变成一座活地狱。
另一边,林墨也终于查到了一些眉目。
她在旧书摊的暗号点见到汪曼春,一见面就压低声音,语气里满是愤怒和后怕:“曼春,你说的都是真的。我问了好几个线人,他们都说最近三个月,郊外至少有二十多个流浪汉和乞丐失踪了。”
“还有,日军的车最近频繁往那边跑,都是半夜去,天不亮就回来,车上盖着厚厚的帆布,谁也不知道里面装的是什么。附近村子里也有两个放羊的老人不见了,家里人去找,被日军以军事禁区为由赶了回来,连尸体都没找到。”
汪曼春的脸色沉了下来。这些和她心里清楚的画面,一模一样。
“他们就是在拿这些人做实验。”汪曼春攥紧了手,“这些人无亲无故,死了就像从来没存在过一样,日本人就是吃准了这一点,才敢这么肆无忌惮。”
“可我们现在什么证据都没有。”林墨急得红了眼,“就算我们把这些事说出去,也没人会信。日本人只要随便找个借口,就能把我们抓起来,到时候不仅救不了人,我们自己也会没命。”
“我知道。”汪曼春拍了拍她的手,安抚道,“别急,证据总会有的。我们现在不能急,一急就会露出破绽。你先停一停,不要再去打听了,免得被日本人盯上。等风头过了,我们再想办法。”
林墨点了点头,她也知道现在不是冲动的时候。
与此同时,远在法国的明楼,也收到了上海旧友发来的电报。
电报上只有短短几行字,却写清了汪曼春最近的所有举动:拒绝日本人重金拉拢,关停所有与日方往来的商行,如今又在暗中调查日本人的动向。
明楼拿着电报,站在窗前,久久没有说话。
他印象里的汪曼春,还是那个跟在他身后,娇俏又任性的小姑娘。他从来没想过,那个柔弱的小姑娘,竟然会有这么大的勇气,敢和如日中天的日本人对着干。
他心里既欣慰,又心疼,还有深深的自责。
“也许我真的是个懦夫。”明楼低声自语,声音里满是疲惫,“一边是生我养我的姐姐,是血海深仇的家仇;一边是我放在心尖上的人。我两边都放不下,却又两边都护不住。”
他只能托旧友在暗中保护汪曼春,再三叮嘱对方,千万不要暴露身份,不要让汪曼春知道是他安排的。
他能做的,也只有这么多了。
上海的局势,一天比一天紧张。
山田见汪芙蕖油盐不进,软硬不吃,终于失去了耐心。
在一次秘密会议上,他阴沉着脸,对在座的人说:“汪芙蕖不识抬举,既然他不肯合作,那我们就给他一点教训。他不是最疼他那个侄女吗?那就把汪曼春抓起来,我倒要看看,他是要他的侄女,还是要他那点可笑的骨气。”
在场的人纷纷附和,只有梁仲春低着头,心里咯噔一下。
他猛地抬起头,想要说些什么,可对上山田那双冰冷的眼睛,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知道,他现在说什么都没用,只会引火烧身。
会议结束后,梁仲春回到办公室,坐立难安。
汪曼春才十六岁,还是个孩子。日本人有多残忍,他比谁都清楚。一旦汪曼春落到他们手里,后果不堪设想。
他在办公室里踱来踱去,挣扎了整整一个下午。
最终,他还是拿起纸笔,用左手写了一封匿名信。
信上没有署名,只有短短几句话:日本人欲抓汪曼春要挟汪芙蕖,近日务必小心,不要单独出门。
他把信折好,交给自己最信任的手下,吩咐道:“把这封信,偷偷放到汪家公馆的门缝里。不要被任何人看见,也不要让汪家的人知道是你送的。”
手下接过信,点了点头,转身走了出去。
梁仲春看着窗外,心里默默说了一句:我能帮你们的,也就只有这么多了。
当天晚上,汪家的佣人在打扫门口的时候,发现了这封匿名信,连忙交给了汪芙蕖。
汪芙蕖看完信,脸色瞬间惨白,手都开始发抖。
“这群畜生!”他狠狠一拳砸在桌子上,“他们竟然敢打曼春的主意!”
我接过信,看完之后,心里却异常平静。
我早就知道,日本人什么事都做得出来。他们得不到叔父,就一定会拿我开刀。
“叔父,别生气。”我扶住他,语气沉稳,“既然我们已经知道了,就有防备了。从今天起,我不出门就是了。家里的佣人也都警醒一点,不要让陌生人靠近公馆。”
叔父看着我,眼里满是愧疚:“曼春,都是叔父不好,是叔父连累了你。”
“说什么傻话呢。”我笑了笑,“我们是一家人,本来就该互相守护。”
只是我心里清楚,这封匿名信来得太蹊跷了。
是谁在暗中帮我们?
是敌是友?
他又为什么要帮我们?
这个问题,像一根刺,扎在了我的心里。
我隐隐有种预感,这场战争,远比我想象的要复杂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