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仲春狼狈逃窜的那天起,我就没睡过一个安稳觉。
我太了解这种小人了。他们睚眦必报,毫无底线,你让他丢一分脸面,他就会想方设法让你赔上十倍百倍的代价。我知道他不会就这么算了,更知道他不敢直接对我下手——我硬刚日本人的事传遍了上海滩,又有法租界洋人撑腰,他动不了我。
所以他一定会把主意,打到我身边最在乎的人身上。
我第一时间加派了人手,寸步不离地跟着叔父和李郁溪。叔父出门谈生意,至少有四个保镖跟着;李郁溪去医院上班,我特意雇了两个退伍军人,每天开车接送他上下班,连他去食堂吃饭、去病房查房,都有人远远跟着。
李郁溪看出了我的紧张,却从来不多问,只是每次出门前,都会紧紧抱我一下,笑着跟我说:“别担心,我没事的。你看我这么大个人了,能保护好自己。”
叔父也劝我:“曼春,别太紧张了。梁仲春就是个跳梁小丑,翻不起什么大浪。我们这么多人看着,他不敢乱来的。”
可我心里的不安,却一天比一天重。
前世的记忆像一根毒刺,时时刻刻提醒着我,梁仲春有多阴毒。他最擅长的就是躲在暗处,像毒蛇一样盯着你,等你稍有松懈,就猛地扑上来,咬你致命的一口。
我千算万算,算准了他会对李郁溪下手,算准了他会用各种阴损的手段,却唯独算漏了一点——他会利用李郁溪的善良。
出事那天,是个阴雨天。
早上出门的时候,天就阴沉沉的,飘着细密的小雨。李郁溪像往常一样,吃完早饭准备去医院上班。我送他到门口,反复叮嘱他:“今天别乱跑,下班我去接你,别让保镖离开你的视线。”
“知道啦。”他笑着揉了揉我的头发,低头在我额头上亲了一下,“放心吧,我保证乖乖听话,下班准时出现在你面前。”
看着他的汽车消失在雨幕里,我心里却莫名地慌了起来,总觉得有什么不好的事情要发生。
果然,下午三点多,我正在书房和叔父核对香港商铺的账目,家里的手摇座机突然急促地响了起来。是李郁溪所在医院打来的,护士的声音带着哭腔,慌慌张张地透过听筒传来:“汪小姐!不好了!李医生出事了!”
我手里的钢笔“啪”地掉在了账本上,墨水晕开了一大片,染黑了上面密密麻麻的数字。我浑身的血液瞬间凝固了,手脚冰凉,连声音都在发抖:“他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刚才有个病人家属,说孩子高烧昏迷,危在旦夕,苦苦哀求李医生上门出诊。李医生见孩子情况危急,心善,没来得及跟随行保镖交代,就跟着那个人匆匆离开了。我们等了两个多时辰,他迟迟未归,派人四处寻找,也完全找不到踪迹!”
护士的话像一把重锤,狠狠砸在了我的心上。
我眼前一黑,险些栽倒在地。
我怎么就忘了,李郁溪是个医生。他心太软,见不得旁人受苦,尤其是病重的孩子,更是毫无防备。梁仲春就是精准算准了这一点,用一个生病的孩童做诱饵,轻而易举就把他骗走了。
我千防万防,防住了明面上的刀枪,却没防住他利用善良布下的阴毒暗箭。
“曼春!你别慌!”叔父一把扶住摇摇欲坠的我,语气瞬间焦灼起来,“我们立刻找人!我现在就联系巡捕房、法租界领事那边的人脉,全城搜寻!”
“没用的。”我摇着头,声音沙哑干涩,“是梁仲春干的。他就是冲着我来的,这种阴沟里的人,专挑闸北废弃仓库、偏僻厂房藏身,巡捕一时半会儿根本搜不到。他就是要拿捏我,逼我低头。”
前世,他就是用一模一样的卑劣手段,把李郁溪骗进76号的牢笼。这一世,他依旧故技重施,阴毒不改。
我强撑着身子,逼着自己冷静。现在慌乱没有任何用处,我越崩溃,李郁溪就越危险。
“叔父,你立刻吩咐下去,调动汪家所有可用的人手,重点排查今日上午进出医院的陌生车辆,重点搜寻闸北、城郊一带废弃的厂房仓库,一处都不许放过。”我语速极快地安排,指尖止不住地发抖,“另外,稳住和法租界领事的关系,不要轻举妄动,免得打草惊蛇。”
“好!我马上去办!”叔父不敢耽搁,立刻快步冲出书房。
偌大的书房只剩下我一个人,雨声淅沥,敲打着玻璃窗,像无数根细针,扎得我心口生疼。
我脑海里第一个闪过的念头,就是明楼。
只要我开口求助,以他潜伏在上海的势力、遍布各界的眼线,不出片刻就能查到李郁溪的下落。可我死死咬住下唇,硬生生压下了这个念头。
我已经彻底放下了和他的过往,不想再欠他任何人情,更不想因为这件事,让他觉得我离不开他,再次滋生不该有的念想。
这是我自己惹来的祸,是我没能护住挚爱,该由我自己来扛。
就在我心神大乱之际,座机铃声再次尖锐响起。
陌生的来电,带着一股阴冷的气息。
我深吸一口气,指尖颤抖着拿起听筒。
“汪小姐,别来无恙啊。”
电话那头,传来梁仲春那油腻、阴狠又带着得意的声音,隔着电流,都能感受到他小人得志的猖狂。
“没想到吧?你处处设防,步步谨慎,最后还是栽在了我手里。你那个宝贝未婚夫,现在已经落在我手上了。”
“梁仲春!”我咬着牙,一字一顿,指甲深深掐进掌心,“有事冲我来!别动他分毫!”
“冲你来?”他嗤笑一声,语气满是讥讽,“我可不敢动汪大小姐。如今你背靠法租界,连日本人都要敬你三分,我动你,那是自寻死路。”
“可你的未婚夫不一样。”他语气骤然阴冷,“一个无权无势的留洋医生,死了也就死了,谁会为他出头?汪小姐,我说的没错吧?”
“你敢!”我胸口剧烈起伏,恨意几乎要冲破理智,“梁仲春,你若伤他一根头发,我汪曼春就算掘地三尺,也定要你身败名裂,不得好死!”
“哟,好大的火气。”他阴阳怪气地笑,“汪小姐不必动怒,我也不想闹出人命。只要你答应我两个条件,我立刻把李医生毫发无伤地还给你。”
“什么条件?”我压下翻涌的怒意,冷声问道。
“第一,五十根大黄鱼,外加汪家在法租界的洋行,过户到我名下。第二,你亲自前往日本领事馆,为晚宴上顶撞南田洋子一事道歉,答应与日方合作,替他们做事。”
“只要你照做,人我立刻放。”他语气狠戾,“我只给你三个时辰。三个时辰一到,你若不肯答应,我就先废他一臂,再断他一腿,慢慢折磨。到时候,可别怪我心狠手辣。”
话音落下,听筒“咔哒”一声,被粗暴挂断。
我瘫坐在椅子上,浑身冰凉,隐忍已久的泪水终于汹涌而出。
我太清楚梁仲春的为人,他说得出,就绝对做得到。
钱财、洋行,我可以给他。可和日本人合作,我万万不能答应。
一旦踏进去,我就会重蹈前世覆辙,再次变成那个双手沾满鲜血、野心滔天的女魔头。叔父、汪家、我好不容易求来的安稳人生,都会彻底毁灭。
可若是不答应,李郁溪就会死。
前世,是我亲手开枪杀了他,亏欠他一生。这一世,我怎么能眼睁睁看着他,因为我而死在这种卑劣小人手里?
一边是坚守一生的底线与安稳,一边是此生唯一的挚爱性命。
我站在悬崖边缘,进退维谷,绝望席卷全身。
就在我近乎崩溃的时刻,书房的门被轻轻推开。
我泪眼朦胧地抬眼,看见明楼站在门口,身形挺拔,眉眼间满是心疼与沉郁。
他不知何时已经来了,在门外静静站了许久。方才我和梁仲春的通话,一字一句,尽数落入他耳中。
【本章完·下章预告:绝境抉择,明楼的出手与底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