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唉。”
陶奕茹从床榻上猛地坐起,惊魂未定地抓着被子。半晌,她才冷静下来。
“又是这样……”
现在三点三刻。天都没亮。可是刚才的噩梦已经搅得陶奕茹睡意全无。干脆起床,反正今天也得早起。她套上衣服,轻声下楼。
楼梯上蔓延的烟味告诉陶奕茹父亲比她还早一步醒来。且正在庭院里吸烟。绕过去吧。这种事不是第一次发生了,父亲也不会惊讶。
“你又没睡过四点。”
又被发现了。得怪这栋老宅一踩就发声的木地板。
“爹!!!我吃了安眠药了!我…”
陶奕茹还没反驳完,被父亲的手势制止。这并没有什么惩戒制度,但陶奕茹从小无形中养成了一但父母举起手往下压就住口的习惯。
“真担心你在魔导会不会打瞌睡。”
“拉倒。”
陶奕茹不想再理他,径直上楼回房。
“大酱汤,拿杯水来!”
————
“小姐。”父亲的飨灵端来一杯温水,放在陶奕茹眼前后离开。陶奕茹正趴在写字桌上把玩着几颗灵火种发呆。
今年自己正好十岁。这又代表什么呢?十岁是提尔菈公认的入学年龄,所以今天自己会去魔导开始学习。学习又能怎么样?学点知识、学几道菜、得到一些属于自己的飨灵,这些她身为伏羲百家之一的陶家独女,完全不需要进入魔导也能做到。除此之外呢?上学能治好我的噩梦吗?
烦心事太多时她就会用这种愚蠢的梳理法一点点弄通。虽然现在的状况连这个办法都无效了。而陶奕茹努力想搞懂的就是之前的噩梦。
这不是她第一次在三点被一个噩梦吓醒。从过完二月份的十岁生日开始,就在她吹灭蜡烛的那一秒——脑海里闪过一声尖叫“御侍大人”。自此陶奕茹无时无刻被这个噩梦纠缠着。不仅是夜间睡觉,甚至白天眯一小会都会做同样的梦。
梦里,一个白发小女孩被抓到天上,下方的青年用刀割开了自己的手掌,接着自己以手掌中流出的金色血液视觉坠入深崖。
为此陶奕茹罕见地踏进了藏书阁,在那泡了五个月,一无所获。
这个梦还要纠缠我多久?难道一辈子吗?等我哪天老到不行,直接吓死在梦里?
……算了。
陶奕茹抓起旁边的杯子恍惚地一饮而尽。
————
陶奕茹告别父母,上了船。
看着窗外那些被泣不成声的父母拉着抱着的同龄,她很庆幸父母没有纠缠自己。陶奕茹这么想着,放下包,靠在椅背上松了口气。
今天去了魔导,就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回来了。魔导学院几乎不允许任何国家的任何学生在任何时候私自回乡,哪怕是各国的新年节日也得原地过。尽管如此,陶奕茹不怎么伤心,毕竟从小被独立思想熏陶。
正胡思乱想。
“可以让一下吗?那是我的位置。”
————
陌生的声音打断了沉思。
一个女生站在走廊上盯着陶奕茹。锐利的目光让她打了个寒颤,赶忙笑着站起。
“不好意思,我以为座位号从左往右数……”
女生没有说什么,等到陶奕茹退至走廊立刻走了进去坐下。随后她同样放下包袱,但坐得笔直,很警惕似的看着周围。
“你是坐这里的?可以过来了。”
话还是很少。指的应该是我,陶奕茹愣了片刻迅速坐下,开始打量这个同学。她肯定是伏羲的贵家小姐,比陶奕茹还富裕一点,黑发,扁杏仁眼,抹着淡淡的面妆,面色有点憔悴。
“你好……”
“嗯。”
尴尬的见面结束。两人一路无话,加上陶奕茹不久又泛起困来。今天太累了吧,哪怕会做噩梦也不管了,她只想睡觉。
直到已近黄昏,陶奕茹被女生摇醒。已经能从窗外看见绵延不断的雪山,远处,魔导学院渐渐浮现在眼前。女生伸出了手。
“聂秋潭。”
“…陶奕茹……幸会!”
————
迎面扑来的冷气让所有人都不禁发抖。奈芙拉斯特这座冰原之城,对于居住在“四海皆夏”的伏羲学生而言太不习惯了。
聂秋潭倒是没有任何反应,板着脸极快地往前走,陶奕茹不得不一路小跑才能跟上她。周围只有干枯的老树和雪山,一望无际的白色。
“聂,聂秋潭……你慢点!”
“想晚到而导致和那些差生住在一起你就慢点吧。”聂秋潭毫不领情,反而加快了速度。
宿舍是按照到达先后分的……?陶奕茹只能忍着刺骨的寒风,加速跟了上去。
进入魔导就好了很多。整座学院处于室内,有巨大的玻璃墙将它与冰原的气温隔绝。夏的感觉回来了。
————
综合大楼是在学院中央的那栋。一楼是舞厅,二楼就是学院的国际食堂。只有大型宴会才会对于整个魔导的各国学生统一开放。
坐下后,陶奕茹发现各国学生仍然是分席而坐。伏羲是红木的雕花长桌;格瑞洛是白色瓷桌,上面盖着花边桌布;千本群岛则比前两者的餐桌都要矮些,用绿色棉布覆着,学生都跪在垫子上谈笑。其余小国的餐桌也各有特点,并不统一。
聂秋潭坐在不远的地方,显得很寂寞。陶奕茹想去和她坐一块,无奈从外面一拥而入的学生太多,很快把视野淹没。
直到大堂正前方的教授席中央坐下了一个金发老人,吵闹的人群才安静下来。只有格瑞洛学生欢呼雀跃了一小会,同时多数伏羲学生发出表达不满的奇怪声音。
“切……享用嗟来之食……”
“蓝眼睛的都不要脸。你知道吗,我娘说,这校长之位本来属于伏羲!”
老人挥手示意了什么,教授席中的几位立刻起身,纷纷走到自己国家的桌前。来到伏羲区的是位年轻女教师,有些微胖,虽然长相和蔼眼神却很凶,和她对视过的前排学生都立刻闭嘴。
“同学们,请把眼前的球状物调至发黄光,戴到耳朵上!对,按那个红键!”
示范过后她又全员检查了一遍,回到了自己的座位。
这是……?陶奕茹不解地摸着耳朵里的机器。她似乎听到,对面的格瑞洛学生在……说香草烤苹果?
“全体学员,请安静!”
苍老的声音突然穿进耳朵,可伏羲教师并没有出现老人。陶亦茹向前看去,刚刚备受争议的格瑞洛校长正在动嘴,传人自己耳朵的却是伏羲语言。这么说是翻译器……
“首先,你们赴千里离乡来到了魔导。我代表全体教职及学长们向你们表示欢迎!”
格瑞洛区爆发出热烈的掌声。
“接着,请允许我为你们介绍魔导,及入学前几日的安排。”老人咳嗽了两下,喝了口水。
“魔导学院创立于王历357年,创办人为我的祖辈柯艾略·琐罗亚斯德。于这所学院,你们可以学习知识、深化厨艺,也能了解提尔菈的历史……”
“才不是这样呢……创办者明明是伏羲人!”
“就是……”
又是一阵不满的轻声交流。老人停顿了一下,瞥向伏羲座区,什么都没说。
“作为新生,第一周与后期略有不同。今晚将为你们安排宿舍,从明天开始熟悉学院构造,后天分班,大后天请你们统一到自己的学院入口集合,召唤飨灵。”
“琐罗亚斯德先生!”
所有人的目光转移到格瑞洛座区传来的女声。一个卷发女孩正高高地举着手,大眼睛满是期待。
“在《世飨录》中,我看到一个名叫哈吉斯的格瑞洛飨灵。请问为什么魔导里没有呢?”她甚至没等院长同意提问。
“学院中的飨灵都是复制体。由于有一部分原生体不愿意将自己复制,发觉《世飨录》中存在但学院里没有的个体很正常。”
“请不要不满于你们召唤出的飨灵。它们并无贵贱之分,正如大家的未来——”
“一切都是天意!”
回答完她的问题,发言也就结束。晚宴开始,各国菜品一道道地端上桌来。陶奕茹舀了一碗佛跳墙,趁嘴里嚼着海参牛肚的空儿继续打量周围——参加这样的千人晚宴,对所有学生来讲都是特别新颖的事。
话说回来,这麻婆豆腐,好吃。
————
陶奕茹没想到,宿舍并不是按照什么“先后顺序”而分的。
——是三个异国同性学生住一块?
也许当陶奕茹站在门口被刚才晚宴上那个格瑞洛学生撞倒,又走来一个气质彬彬的千本人慌忙问着“多西得”的时候——陶奕茹猜那是千本语中的“怎么了”或者“没事吧”,她才意识到这二人将是自己的舍友。
示意慌张的两人戴上翻译器,格瑞洛学生还在问个不停。千本学生则解除误会后安静地等在原地,偶尔哼一首小调。
“那个,小姐你是伏羲人?”
“对啊?”
“…那,小姐你……”
“我来自千本群岛。”
“欸——!”格瑞洛学生好像是三人中最后意识到这一点的。
魔导学院 宿舍043————
十一点整。
要没有船上的半天补觉,陶奕茹现在可能眼皮子都搭不起来。然而如此大的宿舍还得三人合作打扫,自己不能睡。
“陶小姐,请你把那个钟取下来挂到西面的墙上。”
小林加奈江安静地擦着桌子,不像楼上某位刚刚打碎花瓶,又在书房不时制造出物品掉落的动静。
陶奕茹取下时钟照办,又听见一堆书塌落下来以及凄惨的一声“啊——”。这次小林都停下了手中的活抬起头。
“布,布莱尔,你实在不行我去理书房!”
————
等三人回到自己的房间,凌晨两点了。陶奕茹没睡这么晚过。她侧卧在榻上,回忆着今天发生的一切,睡意渐沉。
又要做个噩梦了……
——她闭眼前想的最后一件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