秀雄却像是被惹怒的一样立刻沉下了脸

秀雄有什么好笑的？

百合子呵呵，因为……你很少开玩笑嘛

秀雄……玩笑……

百合子莫非，说今天的晚宴是为我挑选结婚对象也是在开玩笑？

秀雄……怎么可能

秀雄突然冷笑了一下，扶了扶镜框

秀雄那件事是千真万确，今晚就会决定你结婚的对象

百合子……

秀雄你也很清楚你家里的状况吧……找个有钱人结婚，是你的义务

百合子请不要这样说……

秀雄怎么，我说错了吗？

对着秀雄充满压迫的语调，百合子只能沉默以对

秀雄你们家有个爱花钱的太太大手大脚的往外撒钱，怕老婆的老爷只会夹着尾巴不敢做声

秀雄靠不住的少主被艺术和女人迷昏了头，什么用场也派不上，所以，除了用女儿换点聘礼钱也没别的办法了。是吧，大小姐？

百合子你……太过分了……！为什么要说这么伤人的话！

秀雄我是看你一脸喜不自胜的样子，好心提醒提醒你罢了

百合子我过生日，你就特地来跟我讲这个？！我不需要你的提醒！请不要侮辱我重要的家人！！

秀雄不要侮辱你的家人？……哈！那也希望你家别把我们家的人当成傻瓜糊弄！

百合子咦……？你在说什么，我……

秀雄是你的双亲！

面对秀雄愤恨不已的表情，百合子的脸色慢慢灰暗起来

因为门第的缘故，自己的双亲一直看不起秀雄的家庭，这是事实

华族可以粗略分为几种

数量较多的有武家华族，公家华族，然后是功勋华族

武家和公家的爵位是按照血统的继承而授予

功勋新华则是因为在维新和战争中立下功劳而被赐予爵位的，也被称为新华足

历史悠久的旧华族们，大多数都不怎么喜欢那些新加入者

尾崎家是新华族，而百合子家是旧华族

确实，百合子也听到过母亲繁子毫无顾忌的把尾崎家叫做下等人家

秀雄我不管什么公家武家，在现在这个大正时代还死抱出这种东西不放，实在是太蠢了

秀雄有工夫显摆家谱，不如先想想怎么还债吧。对吧，百合子？

百合子秀雄……

秀雄快步朝大厅走去，把百合子留在原地

孤身一人的百合子在脑中细细咀嚼着秀雄的话

秀雄会慢慢跟百合子疏远，两家的关系肯定是原因之一

讥讽百合子只有靠出嫁才能挽救家庭，也是在发泄门第一直被人瞧不起的郁愤吧？

虽然百合子自身没有一点瞧不起秀雄的意思，但秀雄还是在不知不觉中产生了自卑和排斥心理吧……

百合子（话说回来……这次晚宴是……）

被秀雄点明的事实，被一度忽视却显而易见的目的

外面几乎没什么人了解家里的窘况，在举办了如此深大的晚宴之后，人们多半会留下与事实相差甚远的印象

关系较近的秀雄家是因为常常被借钱才会知道实情

繁子的娘家和亲戚虽然也常常被打秋风，但他们不会把家丑外扬

家里的生活朴素是众所周知的事实，但是，大家都清楚公家华族大都很穷，所以也不足为奇

但是看到这个晚宴，大家也绝想不到这个家已经穷的快要揭不开锅了

这是为了百合子找到条件尽可能好的对象，父亲费尽心思筹办的晚宴

百合子（今夜……就必须做出决定了）

心里的不安却无法平息

自己将来，到底会和怎样的男性一起共度呢？？

就在此时—————

眼前突然浮现出在阳台下抬头仰望着自己的男性的面孔

百合子自嘲了一下

百合子（这种事是不可能的……因为我们……身份相差太远……）

百合子也算是稍微知晓那被称作爱恋的感情

但是这份人生初次的爱恋，大概永远也没有实现的机会

百合子轻轻呻吟了一声，稍稍有些头晕，脚下一软，朝墙上靠去

这时，突然有人用力抱住百合子的肩膀

百合子（秀雄……？）

一瞬间心想秀雄是不是回来了，可是下一刻，这想法就被巨大的打击粉碎的无影无踪

三郎……大小姐，身体不舒服吗？

用粗壮的手支撑住摇摇欲坠的百合子的人，居然是那个三郎

三郎那如同野兽般的体味，一下子充斥在百合子的鼻端

三郎的体温从他那毛浓肉厚的大手透过衣服，一直深入到百合子的身上

百合子打了个寒颤

刚才真岛和女佣的对话突然回响在耳边

本能的嫌恶让百合子的嘴唇都在发抖

百合子啊！放手！！

忍不住直颤抖的百合子，将身子一拧，从三郎怀里逃开了

那双深坑般的眼睛惊讶地睁着大大的，一瞬间，一种类似憎恶的尖锐感情中深入透露出来

那目光，让百合子的脸色一白

三郎立刻脸色一正，低下了头

三郎实、实在抱、抱……对、对大小姐、无礼了……

百合子……对、对不起，我没什么……只是吓了一跳……

百合子抱住了自己的肩膀，那里还残留着被三郎紧紧抱过的感觉

三郎总是在不知不觉间溜到百合子的身边，每当回过神来，就会发现三郎正躲在什么地方，偷偷的看着自己

不过，这样的触碰还是第一次。百合子觉得自己害怕的快要失声大叫起来了

三郎还在盯着百合子

百合子就像被蛇盯上的青蛙一样，一动也不敢动，只有冷汗簌簌的从背后躺下来

百合子（他想干什么……为什么还不快点走开！）

百合子秀雄……求你了，快回来！藤田，快点从这里路过！哥哥……快来救救百合子！

？？？————咦，你不是三郎吗？

突然，响起了一个明快的声音

一下子解开了百合子身上无形的束缚

三郎啊的一声，朝说话的人望去

三郎镜、镜子夫人……

天海镜子哎呀，你在这做事呀，真是没想到

百合子被这突然出现的女子夺去了视线

百合子（好……美的人啊）

年纪大约是二十七八吧

样貌其实要更年轻些，但那份妩媚大方的气质又让人觉得她应该过了30岁

而且她通身上下的气派，也让人一眼就知道她穿戴的都是高级货

色彩鲜艳的和服，光彩照人的容貌……如果以花喻人，那她应该是怒放的艳红玫瑰吧

天海镜子三郎，你在这里偷懒不要紧吗？其他佣人们看起来都挺忙的呢

三郎！啊、嗯……我、我告退了

女子的一番话，让三郎回过神来，急忙从这里走开了

百合子呆呆的看着两人的互动

女子的视线看过来，百合子才发觉自己还盯着人家出神，立刻不好意思起来

见百合子低下头，女子娇媚的笑了起来

天海镜子呵呵……你很讨厌三郎吧

百合子诶？！那……那个……

天海镜子那个男人以前是在我家做事，后来他惹了些是非，就被撵走了……没想到，他居然在这里做事

这女子的交浅言深让百合子觉得有些不安

突如其来把三郎吓走……她究竟是什么人？

天海镜子话说回来，刚才还在想主角哪去了，原来躲在这里偷懒啊

天海镜子好啦好啦，快点到热闹的地方去吧，小公主

百合子是、是……

百合子被这不知姓名的女子拉住了手，只得疑惑地跟着她回到了会客大厅

百合子那个……我想请问，您是……

回到了闹轰轰的房间，百合子终于提起勇气开口询问她的身份

这位女性身上好像有一种逼人的气势，让人不敢随意向她发问

天海镜子我吗？我的名字呢，叫天海镜子

露出灿烂的微笑，女子爽朗的报出了姓名

天海镜子家里开了间不值一提的酒店，和华族比起来只是个微不足道的小人物哟

百合子啊！是那个天海家……

说到开酒店的天海家，是连不通世事的百合子都知道的有钱人家

今晚的宴会父亲连那家的人都请来了吗？

百合子那、那个，没有及时通名请您原谅……我是野宫百合子，今晚承蒙您光临寒舍，实在是蓬荜生辉

天海镜子哎呀呀……呵呵呵！真是可爱的小公主呢

百合子那个……镜子夫人是家父家母的朋友吗……？

天海镜子是啊，和你的母亲繁子夫人倒是常有来往，有时也会一起去喝茶听戏

百合子啊……是这样啊

天海镜子……不过，我也见过你呦

百合子咦……

天海镜子还记得我吗，百合？

百合子有点急了，如果和这么美丽的夫人见过面，她没道理会不记得

可是无论她怎么竭力回想，也想不起自己是何时见过镜子夫人的

天海镜子……呵呵呵，算了，我最喜欢可爱的东西了，像你这样的小姐，无论做了什么我都能原谅

百合子对、对不起……

天海镜子……呵呵……

百合子？？？

天海镜子哈哈哈！抱歉抱歉，我是开玩笑的

百合子玩、玩笑？

天海镜子呵呵……我只是，想看看你为难的表情

天海镜子我当然是见过你的，不过呢，你没有见过我

天海镜子偶尔我来这里拜访繁子夫人的时候，常会看到你在庭院里活泼的玩耍，再有就是我也见过你的照片

百合子啊……是、是这样啊，可，可是我居然在有客人的时候，还在庭院里玩……

天海镜子呵呵，没关系的，比起这个……

镜子突然走进百合子的身边

镜子丰满的胸部，散发出令人晕眩的甜香

天海镜子好香的味道，百合……那个传闻是真的呢

百合子咦……传闻……？

天海镜子说你身上散发的香味，就像百合一样性感……

百合子！！

这句话，让百合子的脑子沸腾起来

天海镜子听说到那些日子，香味还会变得更浓，……现在，就是吗？

百合子啊……这、这个……

繁子哎呀，镜子夫人！你可算来了！

这时，母亲的出现即时拯救了百合子

母亲的寒暄仿佛是给了百合子撤退的信号，她转过身，慌慌张张的从镜子夫人那里逃走了

天海镜子咦，百合……

繁子哎呀，这孩子。真不好意思，对您失礼了

天海镜子呵呵……没事，我可是特别欣赏小公主呢……特别欣赏哦

百合子提着礼服的下摆快步走着，喘着气，胸口剧烈的起伏着

光是对周围不停的过来寒暄奉承的客人露出乖巧大方的笑容，就已经耗尽了她所有的力气

太丢人了，真想消失掉

传闻

关于那个该死的体香的传闻

百合子身上有一种特殊的体香

每月一次的那个时候，香味会变得更浓

闻到的人都说那味道像是百合花香，自己却什么也闻不到

一点也不想被传出这种下流的流言，一点也不想被大家用好奇的目光打量

今晚汇聚在这里的客人，他们也知道那个传闻吗？

百合子站在柱子的影子里，深深吸了一口气，把手帕轻按在脖子上，拭去上面细密的汗珠

秀雄喂……你怎么了，百合子？

秀雄单手端着玻璃杯，一脸讶异的走过来

百合子被突如其来的搭话一惊，僵在胸前的手顿时揪紧了手中的手帕

秀雄看到她这个样子，脸上露出不自在的表情

秀雄那个……刚才，对不起了

百合子唉……？

秀雄我不应该那样说话……忘了它吧

百合子一时有些搞不清楚状况

等到终于想起秀雄骂这个家的那些话，百合子不由得微笑起来

百合子没关系，我没在意

秀雄是吗……那就好，因为你刚刚好像一脸想不开的样子……

百合子……不，不是因为秀雄说的话

秀雄咦？

百合子轻轻挨到秀雄的身边

低下头把脸埋在秀雄的军服里

百合子秀雄……我和平时是不是有哪不一样……是不是很奇怪？

秀雄不、不是。没有那回事，……就、就是比平时更、更漂亮了

现在正好是每月那几天快开始的时候，体香正要慢慢变浓

秀雄从来没有问及过体香的是，难道是因为从小在一起，已经习惯了吗？

百合子（秀雄，还是带我走，离开这里，去别的地方好不好？）

虽然想这么说，却又强忍着把话咽了下去

秀雄有洁癖，身上是干净的肥皂香味

不知怎么，好想哭

百合子唉……

在大厅和所有客人打过招呼，在陪客人聊完天、跳过舞之后，百合子说想吹吹风，去了庭院

几乎无法再忍耐下去了

自从听说了今晚的目的之后，总觉的男人们的视线在自己身上打转，觉得他们的鼻子好像在嗅自己身上的香味

百合子紧紧抱住自己的身体，簌簌发抖

三郎身上有浓重的体味，是不是所有的男人都像这样，散发着动物一样的味道

秀雄不是，他身上是干净的香味

哥哥也不是，他身上没有味道，虽然偶尔会沾上花街女子的气味

藤田呢，多半是糖果的味道

可是，不认识的男人都是什么味道，百合子不知道

百合子总觉得，那些把自己当做女人看待的男人们全都散发着如同三郎一样的野兽的味道

百合子（结婚……唉，真不想考虑这件事……至少现在不要……）

百合子晃荡荡的在庭院里漫无目的的逛荡

美丽的红牡丹在黑夜中如同燃烧般怒放

如今能在这座宅地里蓬勃绽放的，也只有这花儿了

百合子（我……不明白……）

自己，究竟是什么？

除了结婚，生养孩子之外就毫无价值的存在吗？

这，就是事实吧，就算在如今这个出现了职业女性作家，越来越多的女性开始工作的时代，女人最后还是要被关在家里

百合子这样的贵族小姐更是如此，身份高贵的夫人小姐如果要靠工作赚钱，那简直就是世上最可耻的事情

身为女人，在这世上什么也做不到——————

？？？……这位小姐？您不舒服吗？

百合子啊！是谁……

沉浸在自己思绪里的百合子，立刻摆出防御的姿势

可是，出现在她眼前的，却是一个认识的人

真岛啊……大、小姐……

百合子……啊，真岛……是你啊……

百合子一放下心来就禁不住一阵虚弱，好像要马上晕倒一样

百合子（啊，对了……真岛身上也没有那种动物一样的味道）

真岛身上，是太阳和花草的那种清清爽爽的味道

这时，很自然的，百合子一下明白了

莫非，自己对男性的印象，就是根据他们身上的味道产生的

大概是因为自己拥有特殊的体香，便有了这样的本能吧

真岛大小姐，您一个人在这里不要紧吗？

百合子啊……也是呢，差不多该回去了……

真岛这是……发生了什么事吗？

真岛很担心的望着百合子

百合子轻轻摇了摇头，觉得自己的心跳在这视线下变快了几拍

百合子没关系，我很好，刚刚正准备回去

真岛啊……大小姐，泥粘在脚上了……

百合子唉？啊，真的……走的太多了吧

真岛……这样不好回去吧，我帮您清洗一下

百合子唉？！

真岛的提议，让百合子乱了阵脚

让男性……让真岛帮着洗脚……能做这种有失体统的事情吗？

百合子没、没关系的！反正我经常弄的满身是泥

真岛您这是什么话！今晚不是来了很多客人吗？是很重要的日子吧，这样沾着泥巴可不行啊

百合子但但是……

真岛一下子就好了，要是大小姐沾着泥巴回去，我也会挨老爷骂的

百合子可是……太让人难为情了

真岛唉？事到如今您还说些什么呀，想从阳台上上跳下来的大小姐

百合子哎呀，真是的！这个和那个是两码事，我怎么说也是女孩子嘛！

真岛大小姐……

真岛突然露出微笑

真岛没什么好难为情的，我是佣人……帮大小姐擦脚上的泥，是我的职责

百合子……真岛

对平静的称自己为佣人的真岛，百合子觉得胸口微微发痛

可是，这是事实，真岛的话没有说错

百合子像是放弃一样垂下了眼

第一章（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