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有了高山反应。
我长年累月生活在西藏高原,开车走遍藏南藏北,翻越过喜马拉雅山口,去过杰马央宗冰川,还给珠穆朗玛的登山大本营送过补给,从来没有过高山反应,这时,在五千八百米这个高度竟然有了脚踩棉花的感觉。我一阵阵气紧、嗜睡、胸闷,头像要爆炸。我不得不学着王雪冰的样子吃了一阵氧气,颤巍巍地爬上斜坡,走向山坡深处,走向氧气越来越稀薄的山冈和朦胧的天边。
太阳没有轮廓,只有散乱的泛黄的微光,又不时地被云层掩映,使太阳像罩在一层毛玻璃里。雪线之上早已没有植物,我们依次走过了高山针叶林、高山草甸地带、苔藓和裸岩地带,来到这积雪越来越深的雪线之上。那只贪吃的山兔也跟不上来了,这种海拔显然它也适应不了,只得痛苦地远望着我们的背影,然后怅然地沿蜿蜒的山路踯躅而去,回到长草的低处,孤寂而又悲凉地同我们道别,连王雪冰扔给它的蔬菜罐头也不能打动它。只有藏獒太阳的狂吠能够使它回头对我们远望一阵,动物同人是有感情的,这一点不仅狗是如此,其他许多动物也是如此。
渡边很为山兔担心。山兔跑到这么高的海拔地带,又怀了身孕,在严重缺氧的情形下行动不可能灵活,又没有草丛灌木的掩护,很容易遭到秃鹰的袭击。我曾亲眼见过一只秃鹰迅雷不及掩耳地将一只山兔扑住,用利爪紧紧抓住猎物飞向高空,然后重重地将猎物从空中摔下来,那只山兔被摔得皮开肉绽,最后成了秃鹰的大餐。
藏獒太阳竖起了耳朵,它又发现了什么异样的情形?是什么动物吸引了它?或许又嗅到冰雪下埋着的什么秘密?自从上了雪线,太阳就不安分,四下出击,十分兴奋。它大口地呼着空气,分析着空气中传来的信息,一个箭步就射了出去。这一次不知它又要离开队伍多久,但愿它又能带回一两件令人无法预料的东西。冰雪下不仅埋藏着岩石,也埋藏了许多人类的传奇,只是我们肉眼凡胎既嗅不出也看不见。但藏獒就不同,它们嗅觉灵敏、视力强大、听力神奇,所以在这茫茫白雪之上无法安静,无数秘密从雪地深处传出来,让它们兴奋不已。藏獒太阳的到来并不只是给我们带路,它简直就是这冰川雪地的破译者。
我们一直在上行,目的地是台地,但我们的真正目的却是战胜死亡,向生命的极限挑战。
雪越下越大,四个人趔趄前行。
为了节约氧气,王雪冰关掉了氧气阀。一离开氧气,王雪冰就把嘴张得很大,以为这样就可以多吸一些空气中稀薄的氧气,这几乎成了他的习惯动作,其实他并不一定需要吸氧,他的症状真的那么严重,他也就不可能爬到这个高度。他的问题更多的还在心理上,他总认为自己不行,总认为自己得靠吸氧才能行动,他这人就是这么不自信,其实没有氧气他照样情况正常。王雪冰容易接受心理暗示,未婚妻叮咛他多吸点氧气他便认为自己离不开氧气瓶,变本加厉地夸大自己的某种不适,其实好多次我悄悄地把氧气阀给他关了,他嘴里含着一条不冒气的管子还不是感觉很好。
我掏出背包里的食物充饥。背包里除了压缩干粮就是各种罐头。我以前一看见罐头眼睛就绿了,对罐头特别馋,对新鲜的蔬菜或肉食不屑一顾。但我这次终于对罐头倒了胃口,天天都吃那种标准化的食品,吃得一看见罐头就反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