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返回时遇见了那只受伤的母狼,它摔断了一条腿,用三条腿走路,走得很艰难。它在我们的车前走着,我使劲按喇叭它也不闪开,还乜着眼睛看人。它的眼神并不狰狞,我想象中的狼眼是那种恫吓并带有几分蔑视、几分不屑和几分威胁的目光,但这只狼的眼神没有这些成分,显得很无助,甚至有几分乞求和几分善良,像可爱的外婆,又像清纯的村姑。这狼难道是一个受伤的伤员的化身,让你看了它的目光就要同情它、帮助它?
我的心里也在问为什么,这是从父亲那里继承来的品性。这狼是真伤还是诈伤?眼神那么纯粹,是出于真情还是在诱骗?在心里多问几个为什么果然就会把事情搞复杂。难怪父亲经常处于警惕之中,这时我也有了连问三个为什么的判断。
当我一按喇叭时,狼就小跑起来,不按喇叭时它就停下来喘气。它走过的地方留下一路血迹,表明它伤得不轻。后来它走不动了,干脆卧在道路中央。
从车窗看过去,那母狼的断腿已被血浸红了。吊钟海棠说我们帮它一下吧,它一定在等待我们的帮助。说着她就要下车,我拉住她,说那只狼也许是一个诱饵,附近说不定有另外的狼,等我们下了车将成为狼群的大餐。狼在狩猎时有种种计谋,这是一种阴险的动物,千万不要信任它们。
狼在无数的童话中扮演的都是凶恶的角色,狼吃人的事例也屡有发生。我们经常同情街上化装的乞丐,但那些施舍又有多少给予了真正需要帮助的人呢?我认定这只狼是在表演,是一个化装的乞丐,其中隐藏着巨大的阴谋。
农夫与蛇的故事对我的震撼太大,东郭先生与中山狼的故事至今令我刻骨铭心。人与狼曾经结下的梁子太深,在前面的故事中我写过我的动物朋友藏獒太阳和月亮同狼群血战的场面,现在忽然要我去帮助一只狼,哪怕它真的受了伤,从感情上说我无法接受。
那只狼突然哼哼起来,音调怪怪的,但十分动人。父亲把我的歌声比作狼哭,倒也不是完全没有根据。狼哭起来就像瞎子阿炳拉的二胡,那是一种倾诉和自白,令人不得不侧耳。人或许听不懂狼语,但人能听懂音乐,那狼的哭腔就是一首哀婉的曲调,令人动容。
我怕我这样听下去会心软,就采取了一个果断的行动。
我轰足了油门准备从狼身上辗过。
吊钟海棠满眼是泪,求我不要这样做。也许这真是一只受伤的孤狼,它的奶头那么胀,说不定窝里还有需要哺乳的幼崽。人同狼不是敌人,“难道会是朋友”? !我疑惑。
“你没有看见它哀求的目光吗?它流着血在求我们,你却要压死它!”吊钟海棠很孩子气地说。
也许它摔下了悬崖,也许它遭到别的野兽的攻击。在野外生活各种不测都可能发生,那种孤立无援的悲痛和绝望吊钟海棠感同身受。她从内地孤身一人闯进这冰天雪地里,遇到的意外难道还少?每一次都是因为得到了萍水相逢的人的无私关怀和不计报酬的相助,才渡过了一道道难关,为什么在一只动物遭受伤痛时,人类就不能施以援手呢?
我被她说得动了恻隐之心。
我的心肠本来很硬,如果换成一个男司机根本劝不动我,我向来我行我素,很有主见。但有一个美貌的姑娘在身边,男人是很容易显现善良的本性的。其实以前我从来不对狼这种动物发善心,遇上这些家伙一律用猎枪。这时我竟然提了急救箱下车去帮助一只受伤的母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