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捌拾陆：真凶

面对两家强硬施压，金光善额头有些微微的冒汗，但表面还算沉静自持，只是手里的折扇都快摇冒了烟。

　　与此同时，大殿中的窃窃私语也愈发响亮清晰：

　　“暗害有名望的世家仙子本来就不是小事！兰陵金氏怎可如此草草敷衍过去，还滴水不漏地瞒着诸位？”

　　“就是啊，先是广寒仙子又是江姑娘，下一个指不定就是我们中间的谁了。如此不负责任还办什么围猎盛会，这就是金家的待客之道？”

　　“这刺客如此胆大包天，兰陵金氏到底是怎么容忍他作乱至此的？一点也不把我们的安全放在眼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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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一言我一语，一时间兰陵金氏千夫所指。金光善额头上的汗都快泛滥成灾了，只能顶着诸家或震惊或鄙夷等等的各色眼光，尴尬地陪着僵硬的笑容，连连作揖道歉：“各位稍安勿躁，稍安勿躁……我等正在尽力排查，不论如何也一定会给诸位一个交代的……”

　　“哼！”一直作壁上观的聂明玦忽然冷笑嗖嗖，将腰间霸下重重往地上一杵，顿时响声震天，声音低沉傲然：“今日我倒要看看，是什么样的刺客能有这种全身而退本事，连你们兰陵金氏都排查不出来？”

　　赤峰尊虽然年轻，在玄门却是威望极高，如此仗义执言摆明了要给结义二弟撑腰。果然，亲近兰陵金氏的那些家族一个个都敛声屏气缄口不言，其他窃窃私语犹如潮水，诸多怨言一股脑地全涌向了兰陵金氏。

　　金光善眉尖不自然地抽了抽，虽还陪着一张皮笑肉不笑的脸，却已有阴云密布笼罩在眉间，额角上的青筋跳得飞起。

　　射日之征以后，各大世家基本上都换了血，家主也改朝换代到下一辈，这里面就属金光善辈分最大资历最老，统领金家这么多年，处变不惊世故圆滑。如今却被这几个十几二十岁的生瓜蛋子逼得无路可走，况且这几个小的上来就开门见山，一点回旋的余地和长辈的颜面都不给，着实让他心里窝火，恼羞成怒。

　　“金光瑶！”金光善猛地一声喝斥，怒目圆瞪，将满腹窝火劈头盖脸地朝着那个便宜又听话的私生子头上浇：“你看看你自己办的都是些什么东西？！枉费我如此信任将所有事情交由你来操办！你就是这样给我办事的？！”

　　有意被蓝曦臣忽略掉的金光瑶还是免不了被拉去做挡箭牌，金光善怒不可遏地将手里的折扇用力掷过去，重重打在了金光瑶的额角上。金光瑶疼得眉尖一抽，帽子都歪斜了过去，饶是如此他亦不敢用手去捂痛处，立刻跪地拜倒道歉一气呵成：“是儿子办事不利！请父亲息怒！”

　　“息怒？！我怎么息怒？！要不是你把事情办成这烂泥模样，我兰陵金氏至于丢那么大的脸？！”或许是酒精作祟，金光善越骂火越大，后来居然失态到恨不得用手边的一切东西砸死金光瑶。

　　听着耳边叮铃咣啷的重物砸地声和辱骂，身体时不时被砸中传来的钝痛，金光瑶只能把头埋得更低，默默忍受着在众目睽睽之下被打骂的屈辱。

　　“金宗主！请您冷静！”蓝曦臣第一个不忍心了，无论如何他只是希望金光瑶能同他说实话，他还是愿意相信他的苦衷和迫不得已，但他是万万不想让金光瑶遭受如此屈辱。

　　金夫人虽不喜金光瑶这个对她儿子地位有威胁的私生子，但金光善当着诸家的面如此打骂儿女言行无状，说出去也不好听，于是按住了躁动的丈夫，横眉对金光瑶斥道：“还不快滚！留在这里继续惹你父亲生气吗！”

　　“是……”金光瑶早就料到金光善很有可能会拿自己发火，转移别人的注意力，因此诚惶诚恐做足了谦逊姿态。可即便如此，他脸上还是火辣辣地像被左右开弓扇了两耳光，心里不免有些委屈恼恨。

　　为了在这里立足，得到父亲的肯定和赏识，他不惜伤害与蓝曦臣的感情也要替金光善干脏活。可如今被利用完了，又被毫不留情地一脚踹出去当挡箭牌，当着诸家之面被责骂殴打，如同在市井被扒光衣服人人路过都啐上一口，极尽屈辱。

　　那从头到尾，他到底算什么？到底算什么！

　　指甲几乎嵌入手心，金光瑶咬着嘴唇拼命让疼痛令自己回神，正准备爬起来退出这是非之地。然此时，穿门而过的夜风带来了一人细微却铿锵有力的足音，踏踏直往殿门方向而来。

不多时，金子轩中气十足的声音从殿外传来：“父亲，儿子有要事禀报。”

金光善怒容未消，如此就意外地凝固在了脸上：“子轩？你不是去照顾江姑娘了吗？怎么回来了？”

　　大殿门口，金子轩手压在岁华剑柄上，颀长的身影伫立于飒飒夜风中，姿态挺拔若松柏常青，乍见已有几分少年宗主的威压气势。只不过，此刻金子轩瞳眸冷冽锐利，一张俊脸面无表情，却似笼罩着沉沉阴霾，凝重的愠色隐隐浮现。

　　见大儿子毫不掩饰眉目间的怒意和质问，金光善似是被当众戳穿了什么难言之隐一般，目光明灭缄默半晌，勉强堆起脸上摇摇欲坠的笑容企图转移话题：“那个……江姑娘现下情况如何？”

　　“……”金子轩深深地凝视了父亲半晌，未有应答，只是缓缓低头，见匍匐在地的金光瑶，眉宇更是拧成一个疙瘩，俯身将他从地上拽起：“你先起来说话。”

　　金光瑶很是意外这位时常高高在上盛气凌人的兄长居然主动来扶自己，但姿态依旧谦卑恭敬：“兄长，阿瑶有罪……”

　　金子轩冷冷地打断他：“你当然有罪！但不是你的罪为何要认？”语毕，他转头朝门外肃然命令道：“带人进来！”

　　守在门外随时待命的几名金家修士闻声，立刻押着金子轩要的人上殿。然而，在看到其中被吓得六神无主、面如土色的金玉时，除了蓝氏双璧与云梦双杰四人脸上无甚波澜，其他人皆是大惊失色。

　　在众目睽睽之下，金玉好像是被扒光了衣服游街示众一般，整个人恨不得缩成一团消失不见，头几乎低到了胸前，步伐也因极度惊恐而颤颤巍巍不成体统，好像在寒风中要落不落、瑟瑟发抖的枯叶，几次险些脚软摔倒在地。

“子轩，你这是做甚？好端端的抓你妹妹干什么？”见金子轩这架势恐怕是要当着诸家公开处刑，金光善这下是真的有点慌了，一时间汗流浃背，死死地盯着他这些个个都对着他干的儿子们。

　　金子轩再次无视了父亲的反应和质问，只是轻轻推了一下金玉：“把你刚刚在外面同我说的一五一十讲出来，你便还是我兰陵金氏的女儿，否则不要怪我不念这兄妹情分！”

　　金玉本来就胆战心惊，骨头都嚇软了，被金子轩这么一推扑通一声就跪在了地上，陡然冷沉的警告吓得她哆哆嗦嗦，趴在地上肩膀一耸一耸地抽泣起来，哪儿还有刚刚挑衅江厌离时嚣张跋扈的模样：“呜呜呜……我错了堂哥，我再也不敢了……”

　　在诸家的瞠目结舌中，金玉抽泣着供出了自己受人挑唆，用暗器和慢毒暗害蓝琬、毒倒江厌离的全部罪证。一时间真相水落石出，诸家哗然，面面相觑，都震惊得犹如一排排长短不一的木头矗立在大殿两侧。

“堂哥，堂哥，玉儿真的只是受贱人挑唆，否则给玉儿一百个胆子，我也断然不敢啊堂哥……”金玉对自己的罪证供认不讳，哭嚎着扑倒在金子轩的脚下，抓着他的衣摆声泪俱下：“玉儿只是、只是看不过她们风头过盛，不服气昏了头……我、我只是想让她们出丑的……可玉儿不知道那贱人给我的药是毒药，我从来没有真的想害谁啊堂哥……”

　　金子轩此刻根本听不进去任何金玉为自己开脱的辩解，他只要想到江厌离浑身滚烫地躺在自己怀里，白皙的皮肤爬满狰狞可怕的红疹，心里就一抽一抽地疼，恨不得替她担了这份痛苦折磨。

　　阿离从来待人和善与世无争，凭什么要无端承受这些恶意！

　　见金子轩不为所动，金玉又扑向金夫人，如同抓住了最后的救命稻草一般抓住了她的裙摆：“伯母！伯母您救救玉儿！我发誓真的是有人挑唆！我以后再也不敢了！”

　　见状金玉的父母心疼坏了女儿，一齐上前求情：“大嫂，玉儿是被我们惯得娇纵了些许，但绝不会做如此恶毒之事！还请大哥大嫂明鉴！”

　　“是啊，玉儿也是您二位看着长大的，我们都知道她是什么心性，不过是女儿家小气了些，可断不会如此下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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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看着金玉父母为女儿的丑事极力辩护和金光善夫妇两头为难的模样，江澄与魏无羡眼神一个赛一个地寒凉。江澄不明所以地嗤笑出声，指间环戒滋滋作响；魏无羡手指在腰间一下一下轻轻敲打着陈情，却格外敲出了几分令人不寒而栗的气势。

　　虽然没人觉得金玉这嚣张跋扈的草包小姐真能操控幕后这一切阴谋，可受害人的公道未曾讨还，就急着为加害者开脱罪名洗白冤屈，当真是滑天下之大稽！

金夫人一边安抚，一边狐疑地瞪了一眼她这位从来都不着调的丈夫，心里已然猜出了七八分：定是这老不要脸的又瞒着她干了什么见不得人的混账事情，还让儿子亲自抓了包。

这一下，兰陵金氏算是彻底丢尽了颜面。

　　纠缠了半晌，金夫人扶着太阳穴，好不容易劝下了激动的金玉父母，神色间颇有些倦怠和烦躁。恶狠狠地剜了金光善一眼后，金夫人转向自家儿子，语气还算平和地道：“子轩，玉儿既说是有人挑唆，要不要再听听她怎么说？”

　　“行啊！那就听金小姐一言！”还未等金子轩开口，魏无羡却抢先接了话：“我倒要看看究竟是何人有这等能耐！”

　　受害方发话，金子轩也不好多说，沉默着点了点头。然此时金光善却忽然间横眉怒目，冲着金玉就是劈头盖脸地一顿责骂：“逆女！枉费伯父对你如此器重，当亲生女儿一般看待！你却做出如此败坏门楣之丑事！真是丢了我们兰陵的脸！”

从未遭过丁点儿严厉斥责的金玉忽然被当众骂了个狗血淋头，整个人都愣住了，只会目瞪口呆地流着眼泪，嘴唇发白颤抖不已，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见状金玉父母心疼得要死要活，立刻哭天抢地地上前和金光善求情，结果无一例外都被骂了回去。

“来人！将小姐带回金麟台禁足！没有我的命令谁也不许去看她！”金光善忽如其来的雷霆之怒打了在场所有人一个措手不及，斩钉截铁得好像要大义灭亲一般。

可金光善越是急于结案，阻止金玉这么大一个人证为自己辩解，就越是纸包不住火。现在几乎谁都能看得出来，他仿佛极力掩饰些什么不为人知的秘密，弄得诸家都好像在看一场演技极为拙劣的滑稽戏。

　　江澄眼眸微眯，眸光里的暗流汹涌澎湃。

　　这凶手到底是何许人也，居然能让金光善如此器重保护，不惜将看着长大的亲侄女推出去做挡箭牌……

　　眼见线索就要被斩断了，魏无羡心急如焚，抢身上前便要阻拦，江澄正在心事重重地思考应对办法，一个没留神也拉不住他。正要喝他回来之际，一个冷冰冰的女声忽然传入大殿，一瞬间便冻结住了混乱的局面。

“金宗主何必如此武断，倘若真冤屈了金小姐，伤了兰陵诸位手足情谊，那可就得不偿失了。”

　　蓝曦臣一听这声音，顿时眉头惊得一跳：“毓徵？”

　　江澄亦是眉目微松，转头目光灼灼地朝殿门方向望去。

　　而金光善本因为爆怒而涨红的脸色，却在看见蓝琬身后押着的人时，骤然阴沉了下来。

　　然蓝琬早就知道这老狐狸阴谋未得逞会露出如此表情，波澜不惊地扫视了大殿众人一圈，端端正正地拘礼道：“毓徵已将真凶抓获归案，诸位尽可放心了。”

说着，蓝琬示意几名蓝家修士将五花大绑的真凶押进了大殿，像扔麻袋一样扑通一下丢在地上。而迟迟爬不起身的金玉此时也看到了那人怨毒的眼神，顿时浑身一哆嗦，尖叫着指着她道：“对！对！是她！就是她挑唆的！就是她！”

“是她给我的药！说是只会使人浑身起疹子除此之外并未有其他害处！”金玉急于辩解，嗓音也变得颇为尖利，赤红的双眼满是怨恨地瞪着面前之人，似是恨不得从对方身上撕咬下一块肉来：“就是她！就是这个贱婢害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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